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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贵州人自己都不知道,黔剧的老家,其实在毕节大方。他们更想不到,这出如今能登大雅之堂的戏,当年差点死在一个叫“文琴戏”的旧名里。我头回去大方,问出租车司机哪儿还能听文琴。他愣了一下:“文琴?怕是只有老年大学那帮老人家在搞了。”我顺着他的话找过去,结果撞见一个七旬老头,正带着一帮退休阿姨,在排练室里跟一句唱腔死磕。那场面,让我对黔剧的来路,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。
文琴戏的底子,是坐在堂屋里弹出来的
聊黔剧,不能只盯着剧院里的灯火。它最早的形态,是“坐唱”。一群人,围着架扬琴,边弹边唱。谁家祝寿,谁家乔迁,谁家娶媳妇,就请他们去。不化妆,不登台,就坐在堂屋里,热热闹闹唱几段。大方那边,管这叫“扬琴戏”。名字土,可架势文雅。弹词从四川、两湖传过来,被大方人用本地腔一润,就有了自己的味道。
我以前在毕节听过一段老录音,音质差得像隔了三层棉被。可扬琴声一出来,那股子“温”劲儿,像冬天屋里生的一炉火。老人说,那时候听文琴,不叫“看戏”,叫“听琴”。你闭上眼,故事就来了。这大概就是黔剧最原始的魂。不是表演,是陪伴。它就那么温温吞吞地,陪着一代代大方人过红白喜事。
1951年那出《穷人恨》,把文琴戏从堂屋推上了台
黔剧能成为“剧”,关键一步在1951年。那年,大方县的扬琴艺人干了件大事。他们把秦腔现代剧《穷人恨》拿来,用贵州扬琴曲调重新弄。不照搬,而是结合本地方言、民俗,一点一点改。最后,以“坐唱”形式搬上舞台,正式定名“文琴戏”。你听听,多不容易。从堂屋到舞台,从“唱故事”到“演故事”,这一步,跨得比黄果树还高。
后来的事,老艺人们提起来还眼亮。中央民族访问团到了大方,团长费孝通专门派音乐组负责人王建中,把剧组人员召集起来开专题座谈会。一个刚冒头的地方小戏,能得到这种待遇,不容易。再后来,1959年组建大方县文琴剧团。1960年省里汇演后,“文琴戏”正式改名“黔剧”。同年,大方跟黔西、毕节合作,成立了“毕节地区黔剧团”。你看,黔剧的户口,是这么一步步落下来的。大方,就是它最初的出生地。
可一甲子过去,连大方人都快忘了文琴戏
可惜,戏运跟人运一样,有起就有伏。芭蕾、交响乐、歌剧、电声乐队一冲,文琴戏这种“土戏”就被挤到了墙角。我到大方采访,问了好几个本地年轻人,十有八九没听过“文琴”二字。一个摆摊的大姐说:“文琴戏?我奶奶那辈的事儿了。”我听着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一个开创了黔剧先河的戏种,居然连老家都快没人知道了。可你说它死了吗?没有。就剩一口气,悬在那儿。等一个能把它拽回来的人。
刘福泉出现,文琴戏才算又喘过了气
这个人,就是刘福泉。地道的大方人。当过兵,在部队搞文艺宣传。后来在文化部门干了很多年。退休了,闲不住。大方县老年大学一请,他就去教戏曲。不为钱,就为那点放不下的东西。
我见过他。七十多了,头发白,但背挺得直。说话不紧不慢,像在给你慢慢铺一段旋律。他为了挖文琴戏的老本子,走街串巷,入乡进村。有些老人,话都说不利索了,可一提起文琴,眼睛就亮。刘福泉就搬个凳子坐人旁边,一句一句记。记词,记谱,记那些早没人唱的小调。我问他:“难吗?”他笑:“不难。就是费时间。”他把“费时间”说得跟喝杯茶一样轻。可我知道,一个七旬老头,拿着本子满大方跑,这哪是费时间?这是拿命在追一个快断线的风筝。
乐队不够?那就从一把板鼓一架扬琴,慢慢凑出个样子
文琴戏的老底子,乐器简单。就板鼓和扬琴。搁以前,够用。可现在舞台上就这两样,太单薄。刘福泉有招。他不急。先选唱腔,再让司鼓给号令,然后乐队跟上。循序渐进。我头回看他排练,一堆乐器在那儿试。他也不吼,就站那儿听。哪个乐器冒了,他手一压,那声就收了。他说:“文琴戏的味儿,不能乱。乱了,就不是文琴了。”后来乐队还真被他磨出了样子。不是多高级,但齐整。那种“土中带文”的劲儿,又回来了。
老年大学的阿姨们,被他从“外行”带成了“顶梁柱”
最让我意外的是那群学员。一帮退休阿姨,开始都说“戏曲枯燥”。可跟着刘福泉学了几年,一个个全成了角儿。她们组建了“阆风剧团”,在排练里学,在演出里练。我在大方看她们排《颂奢香》。有个阿姨演奢香,嗓子不算好,可浑身是劲。跪下去、爬起来、甩水袖,一点不含糊。下台后,她拉着刘福泉的袖子,说:“刘老师,我刚才那句‘送郎送到五里坡’,好像找着味了。”刘福泉点头,像老师傅看徒弟出师,眼里有光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黔剧要活,光靠专业院团不够。就得靠这些普通人,靠那些从“看热闹”变成“放不下”的阿姨们。他们可能唱得不够完美,可他们真信。信这东西,比技术金贵。
《颂奢香》从初稿到定稿,是一群老人磨出来的
《颂奢香》,是大方老年大学最近推出来的一出文琴戏。从“初稿”到“定稿”,中间磨了不知多少回。我见过他们围坐在一块儿,为一句词争得面红耳赤。刘福泉也不拍板,就让大家先唱。唱顺了,就留;唱别扭了,再改。有个阿姨提出个词,说“我们大方人讲话不这样”,刘福泉当场改。你听,多实在。这出戏,不是哪个编剧关在屋里写的。是一群老人,你一句我一句,从土里刨出来的。它可能上不了大剧院的宣传册,可它身上那股子“大方味”,比什么都真。
让文琴戏再活一遭,不是怀旧,是给黔剧找根
我离开大方那天,又去老年大学转了一圈。阆风剧团正在排新段子。扬琴一响,阿姨们一开嗓,整个楼道都是戏。我站在门口,忽然想明白了:黔剧要往下走,不能忘了大方,不能忘了文琴。那是它的来路,是它的根。刘福泉他们干的,不只是复活一出旧戏,是在给黔剧找魂。这魂,不在省城的大剧院里,在那些七旬老人不肯松口的唱腔里,在那些退休阿姨不肯下台的倔强里。别小看他们。他们比谁都清楚,戏不能断。一断,就真没了。
所以,下次去贵州,别只往热闹处钻。去大方走走。去老年大学门口站一站。要是听见里头有扬琴响,你进去坐坐。不用买票。就听一会儿。你会发现,那声音不起眼,可它能让你在浮躁的日子里,忽然静下来。然后你会懂,什么叫“戏从堂屋来,又往人心里去”。这,就是黔剧最深的那条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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