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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回到西安,朋友不领我去回民街,倒把我拽到城墙根下。说是有个自乐班,天天傍晚开唱。我心想,自乐班能听出个啥?结果板胡一响,一个老汉吼出第一句,我嘴里的冰峰差点喷出来。那哪是唱?那是拿命往城墙上撞。撞完了,还回头问你一句:“美不美?”
旁边大爷见我愣着,用烟锅子点点我:“后生,这是《斩单童》,秦腔名曲。听不惯就慢慢听。听惯了,比啥都上头。”
《斩单童》:不是唱,是骂,是把天骂个窟窿
《斩单童》这出,我后来才知道。单童,就是单雄信。隋唐好汉,被李世民擒了,宁死不降。临刑前,把李世民一伙人骂了个遍。这戏,就是“骂”。
你听那些秦腔名曲里,没哪个比它更狠。演员往台口一站,眼珠子瞪得铜铃大,开口就是“喝喊一声绑帐外”。那“绑”字,像把生锈的刀从铁鞘里硬拽出来。接着一路骂过去,骂罗成,骂徐茂公,骂程咬金。骂到嗓子劈了,还在骂。
我旁边一个老汉听着,眼泪哗哗流,嘴里却跟着小声吼。我问他:“大爷,骂人的戏,你哭啥?”他抹了把脸:“你懂啥?那骂的不是人,是这世道的凉薄。”我愣了。你听,多深。秦腔名曲里,就属它最糙,也最掏心。
《周仁回府》:苦音一响,几个老汉同时摸烟
《周仁回府》是另一路。不骂,是哭。哭得还不敢大声。那种把委屈嚼碎了往下咽的哭。
我头回听,是在一个老剧场。演员穿着青衫,跪在台口,一句“这半晌把人的肝胆裂碎”,声儿没到高处,先沉到地底。那时候,整个场子像被按了静音。我左右看看,几个老汉不约而同地摸烟。没人点,就夹着。那烟,像替他们烧着心事。
这出秦腔名曲,最狠的是苦音。苦音不来,你觉得是戏;苦音一出来,你才明白,那是多少人夜里睡不着,一口一口吐出来的苦。旁边大姐说:“我老公走了三年,我听这戏,才能哭出来。”你听,这就是秦腔名曲的命。它不解决你的苦,它让你敢把苦拿出来,放在太阳底下晾一晾。
《三滴血》:“祖籍陕西韩城县”,连三岁娃娃都会吼
有回去一家泡馍馆,老板娘带着小孙子。那孩子坐不住,突然吼了一嗓子:“祖籍陕西韩城县,杏花村中有家园。”字都咬不清,可调子对。满屋子人都笑了。老板笑骂:“瓜娃,就学了这一句!”可那一下,整个馆子都活了。
这句就是《三滴血》里的。秦腔名曲里,它最广。为什么?因为它“正”。不悲,不烈,刚刚好。像一个陕西汉子,站在塬上,跟你认认真真报家门。你听这句,就知道什么叫“底气”。 我后来专门去搜了整出。故事挺揪心,讲滴血认亲那套糊涂事。可你单独听这一段,却觉得敞亮。像大晴天,太阳把黄土晒得发白,你眯着眼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这大概就是秦腔名曲的另一面。不全是苦。也有亮堂堂的东西。
《火焰驹》:欢音一来,满场都跟着晃
听多了苦的,你得来点“欢音”。《火焰驹》就是。它里头那几段欢音,跟《周仁回府》完全是两个天。一个阴着,一个亮着。一个让人摸烟,一个让人想抖腿。
我看过个年轻演员唱《火焰驹》选段。嗓子脆,动作轻。台下的老头老太太,脑袋跟着一点一点,像春风里的麦穗。你坐那儿,不自觉地也跟着晃。旁边大爷乐了:“对嘛,戏不能光叫人哭,也得叫人笑。”我点头。这秦腔名曲里的欢音,像大太阳晒透的黄土,干爽,热乎,不粘人。你听完,步子都轻二两。
板胡一响,你就知道该哭该笑
后来我听得多些了,也摸出点门道。秦腔名曲不管悲的喜的,最关键是板胡。那声音一出来,像一把小刀,直接在你心口上划。苦音,划得你酸;欢音,划得你爽。它不给你准备时间。
我认识个拉板胡的老师傅,手糙得像老树皮。他说:“这板胡,是秦腔的魂。它一响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我笑他玄。他说:“你不信?下回你坐戏台前,别想事,就听板胡。三声之内,你心里那点烦,准被它拽出来。”我试了。还真邪门。那两声“吱呀”,像把你的魂从城里拽到塬上,天高地阔。
别老问“哪首最好听”,得自己蹲一晚上
总有人问我:“秦腔名曲哪首最好听?”我答不上来。这就像问你,你妈做的哪道菜最好吃。每道都带着你的命。
你要真想知道,就找个傍晚,去城墙根下,或者哪个老剧场,蹲一晚上。听《斩单童》怎么骂,听《周仁回府》怎么哭,听《三滴血》怎么把脊梁挺直,听《火焰驹》怎么把心照亮。听到最后,你根本不用问哪首好。因为哪首都好。好得让你忘了手机,忘了烦,忘了自己是个过客。那时候,秦腔就不只是秦腔名曲了。它是你在这座城里,捡到的一块老砖。凉,但实。揣着它,走得再远,心里也不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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