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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旬邑一个半塌的土戏台前,我听过一场老式秦腔。没麦克风,没音箱,连字幕都没有。台上就几盏白炽灯,把演员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一个老汉,勾着黑脸,穿件磨得发亮的旧靠,往台口一站。他嘴一张,那声儿,像从井底往上泵。我后脖颈一紧,头皮发麻。旁边老农说:“这是老式唱法,满口嗓。现在不多见了。”
老式秦腔,就是这么个东西。它土,它糙,它不讨好。可它就是秦腔的命根子。
满口嗓,不掺一滴水
现在的演员,很多用的是“真假嗓结合”。可老式秦腔,讲究“满口嗓”。什么叫满口嗓?就是全用真嗓子硬顶。不换气,不取巧。一吼到底。我听的那出《斩单童》,老汉嗓子都吼劈了,还在往上冲。那声音里的“破”,不是失误,是味儿。像老粗碗边上磕出的豁口,不齐,但端起来喝酒,就是比细瓷碗得劲。
有个老艺人跟我说:“满口嗓,累人。现在没几个愿意这么唱了。可你听老录音,那才是秦腔。现在的,太干净了。”他说的“干净”,是带点嫌弃的。老式秦腔,就要那股“脏”劲。那是从土里刨出来的,带血带汗的脏。
不插电,台上掉根针都听得见
老式秦腔的另一个特点:不插电。没话筒,没耳麦。你唱得响不响,全看真功夫。所以老艺人说,以前唱戏,得让最后一排的观众听清。靠啥?靠气,靠共鸣,靠拿命顶。
我蹲在戏台边上,离演员不到五米。他吼起来时,我甚至能看见他喉咙里的颤动。那声浪,不是从音响里出来的,是直接从他胸腔里砸过来的。你躲都躲不掉。这种“肉嗓子”的冲击,是任何扩音设备都给不了的。老式秦腔,就是一场人和嗓子、土地和声音的硬碰硬。
苦音一响,像把黄莲嚼碎了往肚里咽
老式秦腔里,苦音最要命。那调子,不复杂,可就是酸。酸得你牙根发软。我听过一个老太太唱《周仁回府》里的“哭墓”。没伴奏,就清唱。那声音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一句“罢了妻”,拐了三道弯,弯弯都带着泪。台下几个老汉,低头抽旱烟。没人说话。那种静,比掌声还吓人。
现在的苦音,多少会加点修饰。老式秦腔的苦音,不修饰。它干,它涩。像西北风从干裂的河床上刮过去。你听它,不会马上哭。可回来以后,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,酸胀好几天。这就是老式苦音的毒。
乐队就三样:板胡、梆子、鼓
老式秦腔的乐队,也“老”。过去最简配,就板胡、梆子、鼓。没那么多花活。板胡托腔,梆子打点,鼓定乾坤。三样,够了。我在后台见过一个拉板胡的老头。他那把板胡,琴筒都裂了,用铁丝缠着。可一拉,那音儿,又亮又野。我问他:“咋不换把新的?”他说:“新的没这味儿。这琴,喝了半辈子松香了,早成精了。”你听,多玄。
梆子也是。两块老木,敲起来“嗒嗒”响。鼓师闭着眼,脚踩踏板,手抡鼓箭。那鼓点,像给整出戏钉钉子。老式秦腔的音乐,不丰富,可它准。准得让你跟着它,哭,笑,怒,骂。你逃不掉。
老戏台上的“拙”,才是真的美
老式秦腔的戏台,也“老”。土台子,麻绳幕布,木头柱子。没吊杆,没转台。演员出场,就靠两条腿。可你仔细看,那几步走,那几下靠旗一抖,全是几十年攒下的功夫。有个老生,演《金沙滩》里的杨业。老态龙钟,可一开打,身上那股子“拙”劲全出来了。不花哨,但招招沉。像老树盘根,你撞上去,它不动,你倒弹出去。
现在有些戏,太“巧”了。巧得发飘。老式秦腔的“拙”,是种返璞归真的美。它不给你炫技。它就把最本分、最笨拙的东西,一遍遍磨,磨到发亮。你看着,心里踏实。
听老式秦腔,不能坐着不动
我在西安一个老茶馆里,听过一次老式秦腔票友会。原以为会睡着。结果一段《三滴血》下来,我腿都拍红了。为什么?因为那腔,它逼着你动。吼到高潮处,你不由自主地跟着“嘿”一声。苦音来了,你又会跟着“唉”。坐我旁边的大爷,闭着眼,身体一仰一合,像在坐一顶看不见的轿子。他说:“听这个,得晃。不晃,进不去。”我试了,还真管用。老式秦腔,不许你当旁观者。它拉你进去。你越是放得开,它越跟你亲。
别等它绝了,才想起它的好
我认识一个在县城教秦腔的年轻人。他说,现在学老式秦腔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为啥?太苦。满口嗓练得嗓子哑,苦音唱得人心里沉。年轻人吃不了这苦。所以他开了个抖音号,专门拍老艺人。拍他们唱,拍他们化妆,拍他们坐在后台打盹。他说:“我拍下来,万一以后没人唱了,还有个影儿。”
我听着,心里发堵。老式秦腔,它不精致,不讨喜,可它是秦腔的骨头。没了这根骨头,肉再厚,也是软的。你要是还没听过,趁着还有人唱,去听一次。不要多,就一场。坐在土台下,听他们不插电地吼一回。你会发现,那声儿像把老犁,把你心里那块荒了的地,翻开了。翻得疼,可翻完,你会觉得,人还活着。活得结结实实。这,就是老式秦腔的劲儿。别的,替代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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