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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凤翔一个土塬上,我碰上个放羊老汉。问他秦腔咋来的。他拿鞭子一指远处那些土疙瘩:“你听。风过的时候,那土里有人吼。”我当是胡话。结果他蹲下,点了锅烟,慢悠悠说:“秦腔的传说多得很。你想听正史的,去翻书。想听我们这搭传的,就听我谝。”
我找了块土坷垃坐下。那一下午,他给我灌了一肚子“野史”。比书上有意思。
传说里,秦腔的根在秦始皇的兵马俑身上
老汉说,秦腔为啥这么“吼”?因为最早的声儿,不是人唱的。是俑。秦始皇修陵,烧了八千个泥人,个个手里有家伙,嘴里有气。后来陵一埋,人走了,地底下不安分。有胆大的说,夜里路过骊山,能听见地底下有号子声。不是哭,是“嘿——哈——”。那就是最早的老腔。
这当然不真。可你咂摸那味。秦腔的传说里,这种“不是人先唱,是土先吼”的故事最多。它不科学,可它准。准在哪儿?准在秦腔那股子劲,确实像从土里钻出来的。我头回听《斩单童》,那声浪,不就跟兵马俑列队碾过来似的?这么一想,这传说,倒比正史还提神。
唐明皇“咿呀”一声,把魂儿吹进了戏里
老汉又说了。到了唐朝,西安城里有梨园。唐明皇做梦,梦见一群仙女唱曲。醒来只记了一句“咿——呀——”。他琢磨半宿,把这两个音凑成了板式。于是有了秦腔的“起板”。
这传说,神。可你细听,不全是扯。秦腔里那个“板”,那个“腔”,确实有一股子“咿呀”的余味。不是软,是“立”。像皇帝早朝时那声“呜呼”,又像道士作法前那声长啸。我后来听《辕门斩子》,杨六郎开腔前,板胡先“吱”一声。那不就是“咿——呀——”?秦腔的传说,把唐明皇扯进来,不奇怪。他本来就是梨园的祖师爷。你拜戏,还得给他上香嘞。
最野的版本:秦腔是孟姜女哭出来的
这个最狠。老汉说,孟姜女哭长城,哭倒了八百米。哭到最后,嗓子不是自己的了,成了“苦音”。后来陕西人办丧事,都唱那个调。苦音就这样传下来了。
我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苦音是秦腔的命。那酸,那涩,那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疼。你细听,真有股哭倒长城的架势。尤其《周仁回府》里那段“这半晌把人的肝胆裂碎”,不就是在“哭”吗?只不过不是嚎,是“噎”。秦腔的传说里,把苦音的来处安在孟姜女头上。这比什么“声腔演变”都狠。因为老百姓信。信,它就活了。
板胡也不是人做的,是马皮裹的
老汉指着我的背包,说:“你别看现在有电吉他。秦腔里那把板胡,根子邪。早先用的是马皮。”我问为啥。他说:“秦人爱马。马死了,肉吃了,筋做了弓,血喝了,皮就蒙琴。那琴一响,马魂儿就叫。”我听着后脊梁发凉。可再听板胡,那声儿真像马嘶。高亢,悲壮,带着一股子野劲。尤其开场那一弓子,像匹马从塬上冲下来。
秦腔的传说,就是这种“万物有灵”的路子。你问板胡为啥这么亮?他不跟你讲共鸣箱,他跟你讲马魂。你听听,多来劲。可比什么物理课好懂。
最早的秦腔“演员”,是些拿刀的人
还有种说法。说秦腔最早不是戏班唱的,是军营里吼出来的。秦人打仗,队列里有人执戈,有人擂鼓,还有人专门“喊阵”。喊得对方胆寒,自己胆壮。后来不打仗了,喊阵变成了“唱”。武戏里的那些旗子、刀枪、靠旗,就是当年的家伙什。
这传说,我信一半。可你看《金沙滩》《出棠邑》,那股子沙场气,不是戏班能编出来的。得有真打过仗的人,把血性灌进去。秦腔的传说里,这个最正。它不神,不鬼。它就是告诉你:秦腔的骨,是铁。是箭镞。是战鼓。你软塌塌地唱,不是秦腔。得带着点“要出阵”的劲。那才叫秦腔。
老艺人说:这些传说,是秦腔的“魂皮”
后来老汉要回村了。我追问他:“这些传说,您信哪个?”他笑了:“信哪个?都信,也都不信。”他说,传说不是科学。传说是给戏“披的皮”。你光听正史,秦腔会冷;你听点传说,戏就有了魂。像老树,不光有木头,还得有树皮。树皮糙,可挡风。没树皮,树就干了。
我咂摸这话,比听十场戏都顶用。秦腔的传说,就是那层糙皮。你笑它土,它护着树;你嫌它野,它给的,恰是秦腔那口老气。
别追着传说问真假,去听风声里的“嘿哈”
现在我听秦腔,耳朵里不光有唱。还有那些神神鬼鬼、马嘶兵喊。它们不在正史里,在板胡里,在苦音里,在老汉们带笑的烟圈里。秦腔的传说,你不必信。可你最好听。因为那是秦腔的“旁白”。戏唱到紧火处,那些传说就在你后脑勺提醒一句:这声,有根。
下回你去陕西,别急着看热闹。找个土塬,寻个放羊老汉。你问他秦腔咋来的。他会给你指风。风过时,你竖着耳朵听。说不定,真能听见土里有人吼。不是神,是祖宗。是这秦腔的传说里,最硬的那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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