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在渭南一个戏台侧幕,我蹲了半晚上。不是看演员,是看乐队。一个拉板胡的老汉,趁换场空档,扭头跟我说:“后生,你听秦腔光听吼?那亏了。秦腔 曲牌才是戏的骨头。没骨头,吼个屁。”他这话糙,可准。那晚之后,我再听秦腔,耳朵不自觉地往乐队那儿偏。越听越觉着,秦腔 曲牌这东西,像老木匠工具箱里的玩意儿。不起眼,可缺一件,活儿就废了。
曲牌是啥?就是定好的“调调”,比唱还老
秦腔 曲牌,说穿了,就是一套套固定的器乐段落。每个曲牌有名字,有调,有用途。拜寿用啥,升堂用啥,哭灵用啥,上马用啥,全有规矩。老艺人说,这比唱腔还老。唱还在变,曲牌一板一眼,传了多少代,不敢乱动。
我头回听《大开门》,是在一场《辕门斩子》开戏前。锣鼓家伙先上,接着板胡一拉,整个场子像被推开了扇门。旁边大爷眯着眼说:“大开门。这调一起,你就知道要升帐了。”我心想,这不就是“背景音乐”吗?后来才明白,远不止。秦腔 曲牌是戏的“天气预报”。响啥曲,就知道要出啥事。比报幕还准。
有曲牌专管“哭”,有曲牌专管“打”
秦腔的曲牌,分得细。有弦乐的,有唢呐的,有海笛的。慢的,能把你心揉碎;快的,能把你腿催起来。你听《柳生芽》,那是苦。像春天的柳絮,看着软,沾到脸上痒,接着眼睛就酸了。我有一回听人用《柳生芽》给《周仁回府》垫苦音。那声儿一出来,我还没看演员呢,鼻子先堵了。老艺人说:“柳生芽不能多听。听多了,肠子打结。”你品品。
还有《杀妲己》,名字就带着杀气。武戏里一响,你后脖颈都发凉。唢呐尖着往上冲,鼓点密得跟炒豆子似的。我在一个乡下戏台听《金沙滩》,杨业刚一出场,乐队就给了个《杀妲己》。那一下,满场人都把身子坐直了。为啥?因为知道要死人了。秦腔 曲牌,就这么邪。它不唱词,可它把底儿全给你交了。
板胡师傅眼一闭,手里那弓子就是戏眼
我后来跟那个拉板胡的老汉套近乎。他姓王,六十七,拉了一辈子板胡。他说,拉曲牌比伴奏还难。你得看戏。演员一个眼神,你就知道该往哪儿拐。快半拍,戏就抢了;慢半拍,戏就塌了。我问他:“那你拉《大开门》时,心里想啥?”他嘬了口烟:“啥都不想。就跟回家推门一样。手自己会。”你听,这就叫“吃透了”。秦腔 曲牌对他们来说,不是谱。是命。是几十年的手,记住了那几根弦的脾气。
可惜,会听曲牌的人,比会唱的人还少
现在人听秦腔,大多听个“吼”。吼得高,叫好;嗓子亮,鼓掌。秦腔 曲牌呢?藏在底下,没人提。我认识一个戏校毕业的年轻人。他说,现在学曲牌的少了。一是没人教,二是没人在意。“观众又听不出来,费那劲干啥?”我听了,心里发闷。你听不出来,不等于它没干活。一场戏要没这些曲牌垫着,就跟房子没打地基,面上看着是楼,住进去就晃。
有个老戏迷跟我叹气:“现在的戏,有时候连曲牌都省了。光剩个干唱。没味了。”我点头。秦腔 曲牌要是真没了,这戏就真成“干吼”了。
下回听秦腔,试着把眼睛闭起来
我现在给人安利秦腔,总爱补一句:“别光看演员,闭会儿眼,听乐队。”你试试。等那《大开门》一响,或者《小开门》一挑,你眼前会有东西。不是舞台。是关中道上的风,是庙会里的香火,是戏台上那一方旧幕布。秦腔 曲牌,就是给这戏“放电影”的。它不露面,可它把景都搭好了。
所以,别小看那些没词的调调。秦腔 曲牌才是秦腔的“里子”。你把它听进去了,才算摸到这出戏的老底。不然,也就是听个响。响完就忘,多可惜。下回谁再跟你聊秦腔,你问他一句:“哎,那段《柳生芽》,你听过没?”他要是愣住,你就把这篇甩过去。让他也知道知道,秦腔里,不光有吼,还有这些要命的曲牌。它们不争不抢,可少了它们,戏就空了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