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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武功县一个叫薛固的小村,我头回被关中的秦腔摁在原地。那是个麦收后的傍晚,日头刚落到塬边。我蹲在涝池边啃西瓜,忽然对面麦场上炸开一嗓子:“为国家我何曾半日闲——”没板胡,没梆子,就一个老汉,赤着上身,手叉腰,对着夕阳吼。那声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震得涝池水都像起了纹。我手里的西瓜差点扣地上。旁边一个后生笑我:“没见过?咱这儿的男人,一高兴也吼,一难受也吼。关中的秦腔,就是这搭的土话,往高了拔。”
关中的秦腔,是麦子和黄土教的
你听江南戏,那是水磨出来的,软得能抽出丝。可关中的秦腔,是在土里滚出来的。它的腔,不拐弯,直,硬,像关中人的肠子。为啥?因为这儿的地平。八百里秦川,一眼望不到头。你站在地这头喊人,得让地那头听见。日子久了,嗓子就开了。不是练的,是风沙和黄土一起给磨出来的。
我在兴平见过一个女人,蹲在棉花地里拔草,嘴上也不闲:“祖籍陕西韩城县,杏花村中有家园。”音不高,可那调子正得吓人。我问她跟谁学的。她低头笑:“这还用学?地里干活,不唱两句,人撑不住。”你听,关中的秦腔,不是戏校里教的。它是从锄头底下、麦芒尖上、井台边,一点一点渗出来的。跟撒在地里的种子一样,太阳一晒,就往上冒。
在关中,秦腔就是老百姓的“短视频”
那时候没手机。一个村,几百口人,乐子就三样:赶集、听戏、谝闲传。秦腔呢?是最当紧的。谁家红白喜事,不请个自乐班,都不好意思开席。我头回去乾县吃席,邻村来了个草台班子。板胡一响,老头们眼睛都直了。几个老太太端着油糕,也不吃,就站在台口,跟着哼。唱到《三娘教子》,底下哭成一片;换一段《龙凤呈祥》,娃娃们又笑成一团。你方唱罢我登场,根本不叫“表演”,叫“过日子”。关中的秦腔,就是这么个东西。它不高级,可它长在日子里,跟盐一样,少了它,这日子就寡淡。
关中人听戏,不听“秀”,听“实”
我发现关中人看戏,不太看脸,更不听“花腔”。他们听“实”。你嗓子再亮,没那个“苦”味,他们不认。我有一回跟一个老戏迷谝。他说:“秦腔不能唱得太‘能’。太能了,就假了。”我琢磨半天,这个“能”,大概就是“炫技”。关中人要的是“实”。是那声腔里,有土,有汗,有憋了一冬的烦。他们听你吼一句,就知道你是不是“自己人”。所以,关中的秦腔里,没有太多水磨功夫。它就跟你掏心窝子。你实,它就更实。你听《周仁回府》的哭音,那不是唱,是往出“倒”苦水。倒得越干净,台下越解恨。
不懂关中话?没事,那声“咣咣”会教训你
好多人说,秦腔听不懂。没关系。你坐那儿,先别管词。你听那板胡,像不像铡刀片在月光下磨?你听那梆子,像不像关中老农在冻土上跺脚?还有那大鼓,一锤下来,你心口跟着“咚”一声,像被一头秦川牛顶了一下。这哪是听戏?这是被拉进一场“声音的社火”。词听不听得懂,已经不重要了。那声“咣咣”一响,你腿肚子自然就紧了。懂行的人说,听关中的秦腔,得先用身子听,再用心听。身子热了,词自然就进了。我试了,真邪门。到后来,那些原本“叽里咕噜”的唱词,像被风刮开了雾,一句句全清楚了。
土台子、红油彩,关中人把最艳的色都抹在戏里
关中的秦腔,不讲究“雅”。它的色,艳。红是猪血红,黑是锅底黑,白是石灰白。你站远一看,那张脸跟年画似的,咋咋呼呼。可怪就怪在,搁在那黄土地上,就顺眼了。土黄映着大红,像麦地里插了面旗。我头回在武功河滩会看戏,台子就是用砖和木板搭的。风一吹,幕布鼓得老高。可演员一出来,那身行头金光闪闪,把整个河滩都照亮了。几个光屁股娃娃在台口下钻来钻去,一个老汉拿烟袋敲他们:“甭闹!看包爷出来着!”那神情,比进庙还恭敬。你看,关中的秦腔,就是这么个矛盾体。戏台土得掉渣,戏装却艳得扎眼。可就是这“土”和“艳”,撞在一起,才叫关中。
你笑它糙,它笑你“还没活明白”
我年轻时候也嫌秦腔糙。觉得那不算艺术。后来在渭河滩上,看一个放羊老汉吼《斩单童》。吼完,他拿鞭子指指我:“后生,你听这是唱吗?”我说是吼。他笑了:“吼就对了。人心里有狼,不吼出来,它吃你。唱得太秀气,那狼就坐你心口上了。”我听完,后脊梁直冒汗。后来我进了城,烦了,累了,就自己找没人的地方,学着吼两句。虽然跟驴叫差不多,可吼完,是真舒坦。关中的秦腔,不是要你赏。它是要你用。它是这片土地上,最野的一味药。专治那些个“憋屈”。
关中的娃,会跑就会“吼”
在户县一个幼儿园,我见过一幕。老师教儿歌,娃们七扭八歪。可村头戏班来演《三滴血》,几个小崽子蹲在台口,跟着哼“祖籍陕西韩城县”。音准不咋样,可那架势,像模像样。旁边一个老汉乐了:“看,咱关中娃娃,骨子里就有这腔。不用教,到时候自己就冒出来了。”我信。因为这话,我爷也说过。他说他小时候,跟着大人打场,半夜不睡,就听隔壁六爷在土窑前吼秦腔。那声穿过几十年的风,还在我耳朵边。关中的秦腔,就是这么传的。不靠书,不靠碟。靠一个老头吼,一个娃娃听。听着听着,就断不了。
下次去关中,别光咥面
你可能去了西安,去了兵马俑,咥了羊肉泡,觉得够了。可你要没听过一场关中的秦腔,那这趟,等于只啃了骨头,没喝汤。那汤,才是魂。
去富平,去蒲城,去礼泉。找个有自乐班的公园,或者赶个庙会。你往人堆里一蹲,别说话。等那板胡跟梆子一开,等那声带着土腥味的吼灌进耳朵。你忽然就会觉得,眼前这平原,不是平的。它是一面大鼓,被秦人敲了几千年。现在,它正等着你,跟着它,抖上一抖。那滋味,比啥都“忒”。关中的秦腔,就是这么豪横。你不服?去试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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