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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菏泽乡下，我头回见识四平调全本戏。不是剧场，是村口土台子。下午四点开锣，先演《小包公》头本。我以为是折子戏，看完想走。旁边一个老汉，羊皮袄一裹，往塑料凳上一靠：“别走。全本。后头还有三本哩。”我惊了。天擦黑，第二本。点起汽灯，飞蛾扑啦啦往上撞。到第三本，月亮都斜了。我腿麻得站不起来，可台上的人还在唱。一个拉四胡的老头，中途只喝过两次水。散戏时，鸡都叫了。我这才明白，在四平调的江湖里，四平调全本戏不是演出，是“熬”。熬戏。也熬人。
全本戏，不是把折子戏拉长，是长成一整棵树
我原以为，全本戏就是把几段折子拼起来。错了。四平调全本戏有根。前头埋线，中间发酵，后头收网。你光看《小包公》里“公堂”那一折，只觉得热闹。可你要从包公出场，到访案，再到夜审，一路跟下来，那股子“清官难断”的味道，才真正渗出来。有个老戏迷跟我说：“折子戏是摘下来的果子，甜，可不经放。全本戏是那棵树。你得抱着它，从春等到秋。”我品了品，是这个理。尤其四平调这种“平”的剧种，不靠高腔炸你，就靠一点一点往你心里渗。没有全本的“铺”，就没有最后那一下的“沉”。
唱全本，是在台上“过命”
后台里，我见一个演包公的老艺人。他正在勾脸，油彩把皱纹全填平了。我问他：“唱一宿全本，累不？”他笑：“累？那是拿命换。头本你不敢使满，二本你得吊着，三本你得拼。到四本，人就剩半条命了。”他说，以前有老艺人，唱《大祭桩》全本，最后一场哭灵，真哭得背过气去。台下人以为他还在演。谢幕了，才被抬下去。我听得后脊梁发凉。四平调全本戏，对演员来说，不是戏。是一道关。你得熬过去，才算这个“角儿”。所以现在能唱全本的人，越来越少了。不是嗓子不行，是命耗不起。
村里的老头老太太，听全本像守岁
那晚，我观察台下的老人。他们不玩手机，也不聊天。就那么坐着。偶尔有人去添件衣裳，又坐回来。唱到苦处，几个老太太一起抹泪；唱到闹处，满场“哄”地笑起来。他们像在守岁。守着这出戏，也守着自己仅剩的那点热闹。我问一个大娘：“这么晚，不困？”她摆摆手：“一年就这几回。少睡一宿，值。”她怀里的小孙女，早睡着了。可她没走。她说：“得听完。不听完，这年像没过完。”你看，四平调全本戏，在乡里不是娱乐。是仪式。是人情。是那些老人，跟岁月对坐时，仅有的几个伴儿。
我迷上全本，开始在网上找老本子
回来后，我心里总惦记那半宿。想找些四平调全本戏的本子看。可网上乱。选段多，全本少。我翻来翻去，钻进了一个叫“剧本网”的地方。那上头有油印本的照片，也有整理过的文本。我找到《小包公》的全本，抱着看了一夜。词是真土。土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。可你连起来读，才懂得那股子“韧”。有人留言：“现在全本戏，快成绝版了。”我盯着那行字，心里不是滋味。如果连本子都找不着了，这戏，就真成传说了。 写全本，我试过一次，差点没把自己写哭
我斗胆想写个新的四平调全本戏。不图发表，就图个过瘾。写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，跟一个守寡的豆腐西施，从误会到相守，中间夹着村里的鸡飞狗跳。写到第三本，写不下去了。不是没故事，是没那“气”。写折子，你可以只抓高潮。写全本，你得让人物的日子，一天天流。你得像老农种地，一垅一垅来。我这才明白，写全本，也是熬。我熬不动了，就停。可心里，更敬那些能熬下来的人。那不只是本事，是命。是把自己拆成几瓣，塞进戏里，再慢慢活一遍。
别在手机里听全本，那叫“喝剩汤”
后来我也在手机上听过四平调全本戏。方便。可总觉得不对味。你听得到声，闻不到汽灯烧出的味儿，看不见飞蛾往灯上撞，也感受不到你身边那个老汉，听到“包公”二字时，身子忽然一正。戏，尤其是全本戏，是场子里的东西。它得有人。有风。有土地。你单听录音，等于把整只鸡熬成了汤，再让你喝汤底。鲜是鲜，可没肉。所以，要听全本，你还是得去乡下。去等。等一个土台子，等一班肯唱全本的老爷子。然后，把自己钉在塑料凳上，熬。熬到鸡叫，熬到月亮斜了，熬到某个瞬间，你忽然觉得，自己的人生也像出了三本戏。那才叫，真听进去了。
四平调全本戏，是一根还没断的线
现在你问我，还信不信四平调全本戏能传下去？我信。也不信。信的是，还有人愿意唱，愿意听。不信的是，这样的人，越来越老了。那晚在菏泽，散戏后，我见演包公的老艺人蹲在台边，就着凉水啃馒头。他脚边，是几件旧戏服。他抬头，见我看他，咧嘴笑：“放心，只要还有村子请，我们就还唱。全本。一本不少。”我点点头，鼻子有点酸。我知道，他是在给自己打气。也是在给这出老戏打气。所以，你若有空，也去陪他们熬一宿。听一出完整的四平调全本戏。别急着走。等月亮下去，等戏里的恩仇了了，等自己也跟着老几分。那时候，你就不是在看戏了。你是在跟一整个慢慢消逝的夜晚，共同喘气。这，就是全本戏的功德。它把人聚在一处，把时间熬成团，然后，在鸡叫之前，再把你推回人间。你身上，还沾着那土台子上的灰。可你心里，是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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