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漳州,古城。你往里走,走过文庙,走过那些卖麻糍和片仔癀的铺子,拐进一条叫不出名的巷子,就能听见一种声。不是闽南话,不是南音。是歌仔戏。漳州人更爱叫它——芗剧。
我头回撞见芗剧团,是在一个快拆的老戏园里。外面推土机“咣咣”响,里面锣鼓家伙“咚咚”敲。一个女的,不年轻了,嗓子有点沙,唱到“哭调”时,眼睛朝上翻,像在看屋顶漏下来的天光。台下坐几个老人。还有几条狗,蹲在门槛上,也不闹。那一刻,我觉得这戏,跟这城一样,旧得发暖,又旧得发疼。
它不是“正规军”,却比正规军更懂“活着”
芗剧团,在漳州有很多。有市级的,有县级的,更多是民间的。民间的那种,你千万别小看。他们没编制,没排练厅,没保险。可他们有股子“野”劲。白天团长可能还在卖海蛎煎,晚上就套上戏服,成了台柱子。我认识一个在龙海跑团的。他说:“我们这行,是‘戏中讨生活,生活中讨戏’。”他指着那辆快散架的中巴车,里头塞满戏箱、铺盖、锅碗。那就是他们的“团”。车开起来,像一整个村子的魂,在后头追。
团里的角儿,下了台就是街坊
有个花旦,我印象深。姓陈。台上是孟姜女,能把你哭软;台下,她蹲在后台,拿个大搪瓷缸喝粥。有回我看见她,散戏后,在门口给孩子喂奶。旁边一个拉月琴的老头,坐她边上,也不说话,就那么拉着。曲子温温的。我问:“陈姐,你不累吗?”她抬头,笑:“累。可我妈说,我们芗剧的,都是‘人前扮仙,人后吃烟’。”她说的“吃烟”,不是真抽烟,是熬。我想,这词儿,比她唱的那些戏文,还狠。
那辆中巴,就是他们的“八仙桌”
我看他们赶场。从漳州跑到南靖,又到平和。中巴车在山路上喘,车里的演员,东倒西歪。可一到地方,人就精神了。搭台,勾脸,走位。那戏台,有时是庙前的土台,有时是小学操场。灯光一起,什么破旧都盖住了。只剩台上的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。那一刻,你不会觉得他们是“草台班子”。你会觉得,他们是某个古老仪式的遗民。而那个仪式,叫芗剧。所以,别看团小。他们心里有“场”。有场,戏就正。
哭调一响,台下的阿婆们就坐不住了
歌仔戏的“哭调”,是最要命的。尤其那些老的芗剧团,还能唱出老派的“七字仔哭”。我头回听,是在漳浦一个渔村。唱的是《陈三五娘》。那哭调一出来,我旁边一个阿婆,嘴就瘪了。她没哭。就一下下抹眼角。后来她跟我说,她阿姐当年,就是跟人跑了,再没回来。她听这调,不是听戏,是听自己。所以,芗剧这东西,在闽南,不是娱乐。是“还魂”。是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事,唱一支不散的歌。你听懂了,心里就重了。
年轻人不来了,他们就把抖音当成“新戏台”
我也问过,愁不愁。团长是这么说的:“愁啊。可你愁,天就不亮啦?”他拿着个手机支架,正琢磨怎么直播。他说,团里现在都开号。有小姑娘,在后台拍勾脸。有拉月琴的,拍他调弦。看的人不多。可有点赞,就有念想。我说:“这能管用?”他抽着烟,眯眼:“不管用,也得试。你不上网,那才真叫没戏了。”他指着那破中巴:“这车开不动了。可戏,不能停。车停了,戏要还往前走。你懂不?”我点头。我觉得,他说的不是车。是芗剧自己。
别小看这团人,他们是闽南语的“守门人”
现在漳州的孩子,会说地道闽南话的,也少了。可你随便走进一个芗剧团的后台,还能听见那种老腔老调。不是唱,是说。几个演员,用闽南语骂孩子,骂天气,骂盒饭里的菜太少。那腔调,比台上的还正。我有时候想,这些团,不只救戏。他们也在救语言。救一种你走在街上,快听不见的乡音。所以,我要写芗剧团。我不写他们多伟大。我写他们“还在”。还在用一把快散架的月琴,拉着一座古城,不肯让它彻底睡过去。
你要找他们,去庙前,去乡间,去“剧本网”上翻他们的本子
想找这些团,别去大剧院。你去庙前。去乡间。去那些唱完戏,还留一地鞭炮红的野台子。你要是有心,也可以先去网上寻一寻。比如,去 剧本网上翻翻,看看那些被一页页记下来的老戏本。那上头,藏着 芗剧的根。你翻着,会觉着,那戏,比戏园子里演的,还多着一层灰。可那灰,是暖的。是几百个团长、花旦、琴师,用一辈子,焐出来的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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