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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,我本来是要去北京路吃生腌的。结果走到一条巷子口,人走不动了。里头不知哪儿,漏出几声弦子。不是二胡,不是琵琶。是那种又薄又亮的音,像用指甲刮月光。旁边一个阿婆,正收着晾在骑楼下的衣裳,见我愣着,就说:“好听吧?这是壳仔弦。咱芗剧的胆。”她说“胆”字时,音咬得重。像那弦声,是从她心口里弹出来的。
我最后没吃成生腌。就站在那巷口,听了半晚。那是我跟芗剧音乐的第一次交手。它没跟我打招呼,就把我魂儿给牵走了。
芗剧音乐的根,是闽南人嗓子里自带的“海咸味”
你听芗剧音乐,头一个感觉是什么?不是雅。不是炸。是“咸”。那种从九龙江口、从东山湾吹来的咸。它不遮不掩,像渔网刚从海里拖上来,湿漉漉,还沾着鳞。我头回听“七字仔”调,就觉着这哪是唱戏?这分明是哪个讨海仔,在船头跟风对骂,又骂不过,只好哼。可哼着哼着,就哼成了调。所以,芗剧音乐特别“贴”人。它不往高处走,就贴着你的日子,贴着你的灶台,贴着你阿公阿嬷嘴里那些快磨平的闽南话。你听懂了,就跟回了趟老家似的。
壳仔弦是“胆”,月琴是“魂”
我后来厚着脸皮,钻进一个民间戏班的后台。看见一个老头,抱着一把椰壳做的琴,正在调弦。那琴,圆头圆脑,像半个椰子。他见我看,就笑:“壳仔弦。芗剧没它,就哑了。”他让我摸。那弦,绷得紧,像随时要断。可他一拉,声儿又亮又软,像根细藤,往人心上缠。
旁边还有把月琴,一个年轻姑娘在拨。她不是弹,是“撩”。几个音,懒懒的,像午后在竹椅上打盹。老头说:“壳仔弦管胆子,月琴管魂。你胆子再大,没魂,还是空。”我咂摸这话。再看台上,还真是。武戏一开,壳仔弦“噌噌”地往上顶,像给你灌酒;文戏一来,月琴“丁冬”两声,像给你递茶。这芗剧音乐,就是这么回事。它有刚,有柔。像闽南人,能跟风浪拼命,也能在祖厝前,坐一下午,不吭声。
哭调一响,整条巷子的猫都不敢叫
要说芗剧音乐里最狠的,得数“哭调”。那玩意儿,不是哭。是“噎”。像一肚子苦水,往上翻,又得死命咽回去。我头回听,是在石码一个庙会。唱《陈三五娘》。台上旦角还没开口,壳仔弦先“呜”地一声,像谁在黑夜里叹了口气。然后她一张嘴,“七字仔哭”就来了。那腔拐着弯,像从喉咙里拽一根泡了海水的麻绳。我旁边一个老爷子,烟夹在手里,半天没点。末了,他说:“这调,不能多听。听多了,心会软。”我点头。那晚,月亮很大。可我觉得,整条巷子都是潮的。是芗剧音乐给哭湿的。
它不玩“高级”,它玩“亲”
现在好多音乐,爱跟你玩“高级”。芗剧音乐偏不。它玩“亲”。你听那“杂念调”,像邻居阿婶在巷口骂孩子。你听那“走路调”,像谁家阿公,趿着拖鞋,在青石板上一拖一拖。它不装。它就把闽南人的日常,原汤原水,给你端上来。我认识个在漳州开茶叶店的大哥。他店里不放别的,就放芗剧。他说:“你不懂。这调子,去火。比铁观音都灵。”我起初笑他。后来有一回,我心里烦躁,真去他店里坐了一下午。壳仔弦一响,人慢慢就软了。比啥白噪音都管用。因为那不是“噪音”。那是乡音。是有一群你不认识的人,在替你,把日子唱轻了。
年轻人也开始“偷师”了
别以为芗剧音乐只有老人听。我刷到过好几个闽南的年轻音乐人,把芗剧的调子,跟民谣、电子、甚至说唱搅在一起。有个视频,用“七字仔”打底,配着闽南语rap。弹幕里全是“DNA动了”“这不比什么国风高级”。我拿给那个拉壳仔弦的老头看。他戴着老花镜,看半天,说:“这些囡仔,乱来。”可嘴是咧的。他又说:“不过,有人肯乱来,就说明这调子,还没死。”你听,多明白。
别找“标准版”,去巷子里听“活”的
你若要听芗剧音乐,别急着上网搜什么“十大名曲”。没意思。你去漳州,去厦门,去泉州的老巷子。找那些还开着门的戏班后台,或者庙前的野台。你就往那儿一蹲。听他们调弦,听他们吊嗓,听他们用闽南话骂人。那才是芗剧音乐的“母版”。比任何录音室出来的,都鲜活。你听多了,就会发现,这音乐,不是用来“欣赏”的。是用来“过日子”的。它长在闽南的土里。你走得再远,一听,就回来了。
要寻老调子的词儿,也可以先去 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,有根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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