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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角美一个旧糖厂边,我听一个快九十的阿婆哼调。调子散散的,像风从甘蔗田里漏过来。我问她:“阿婆,你哼的是啥?”她咧开没牙的嘴:“歌仔戏。旧时叫‘落地扫’。”我头回听这名,觉得怪。什么戏会叫“落地扫”?她拿拐杖在地上划拉:“就是地上扫块土,就演。不用台。”我脑子里“嗡”一下。原来早期芗剧,是这么来的。它没台,没灯,没行头。就一块地,几张嘴,几张用纸糊的脸。可它唱起来,能把一村人的魂都勾去。
“落地扫”那会儿,戏不是演的,是“泼”的
你想想,田埂边,榕树下,扫出一块平地。人在里头唱,圈外头站满人。那唱的人,也不是什么角儿。白天扛锄头,晚上扯嗓子。我听一个研究过地方戏的老先生讲,早期芗剧的“落地扫”,更像一场“泼出去的水”。不端着,不讲究。谁想唱,就上去。唱的净是些车鼓调、采茶调、哭调。词儿也野,骂公婆的,想男人的,怨天旱的。你听着,像有人把你心里的话,掏出来,往地上一摔。脆生生的。所以,早期芗剧的“土”,不是穷。是“真”。真得能闻见地气。
歌仔册是它的“祖谱”,漂洋过海又回来
我后来翻资料,才懂早期芗剧有个“魂器”,叫歌仔册。就是手抄的、油印的小本子,记着歌词和调子。闽南人下南洋,怀里就揣它。船一开,人在海上晃,嘴里就哼。哼着哼着,把哭调哼成了海风。后来,这些调子又在两岸之间来回蹚。台湾的歌仔戏,跟闽南的落地扫,本是同根。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最后,又缠在一起。所以,早期芗剧不是“谁发明的”。它是闽南人用脚板子踩出来,用海风腌出来的。你听它,能听出走船调、思乡调、等郎调。每一段,都像从旧船票上撕下来的。
四大件一响,整条街就成了戏
早期芗剧的乐队,野得很。壳仔弦、月琴、大广弦、台湾笛。就这四样,叫“四大件”。我头回在一个野戏班听,壳仔弦“噌”一下,像撕开一片海;月琴“丁冬”两声,像瓦罐里掉了铜板。那调子,不齐,可热。像一锅滚开的番薯粥。一个拉大广弦的老头说:“你莫嫌它粗。粗才有力。软绵绵的,那是唱给鬼听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乐了。你听,这就是早期芗剧的脾气。它不哄你。它就用最糙的家什,把日子拉得“哗哗”响。你爱听不听,它都在那儿响。像闽南的西北雨,说来就来。
哭调,是早期芗剧最毒的一口气
要说早期芗剧里什么最要命,那准是“哭调”。什么“七字仔哭”“卖药仔哭”“运河哭”。你听名字,就跟泪泡过似的。我头回听“哭调”,不是在剧场。是在一个做白事的人家。一个老旦,唱“五子哭墓”。那声儿,从喉咙里“噎”出来,拐了七八个弯。像把心放石臼里,一下下捣。我站门槛外,腿有点软。后来我才知,这“哭调”,早年是“乞食调”变的。叫花子唱的。你想想,叫花子唱的调,能有多“贵”?可就是这“贱”调,往人心里钻得最深。因为谁没苦过?谁没想找个没人的地儿,嚎两嗓子?所以,早期芗剧能活下来,靠的不是好听。是“替人哭”。哭完了,日子还接着过。
它从土里来,到死也要往土里扎
我现在看芗剧,总想起那个阿婆。她还在。可能还在角美哪个村口,晒着太阳,哼她的“落地扫”。早期芗剧,已经不是一个“历史阶段”了。它是一层土。你往闽南的地里挖,挖不深,就能听见那调子。它跟地瓜藤一样,到处窜。你踩不死,也拔不净。因为它的根,早就跟这方水土,长在一起了。你听不听,它都长。你回不回来,它都唱。
所以,你要真想懂芗剧,别光看现在的。去找找老调,老词。翻翻那些快散了架的旧本子。你会知道,这戏,一出生就带着咸味。那是海,是汗,是几代人没流干净的眼泪。这咸味,至今没散。也不该散。要翻老本子,去 剧本网上寻。那上头,还压着几页,没让风刮跑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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