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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回认真看一面芗剧月琴,是在漳州天宝镇一个野戏班后台。那琴靠在戏箱边,圆乎乎的,琴面被手磨得发亮,像块包了浆的旧月光。拉壳仔弦的老头见我盯着看,就说:“会弹不?”我摇头。他“啧”一声:“不会弹就对了。这物件,认生。你手太硬,它不响。”
后来他就抱着那面芗剧月琴,坐在门槛上,给我弹了一小段。不是弹,是“撩”。几根弦,懒洋洋地响,像谁把铜板投进了老井。我听着,忽然觉着,漳州的夜,好像就是从这琴肚子里,一勺一勺漏出来的。
它是芗剧里的“肉”,壳仔弦是“胆”,月琴管“魂”
在芗剧的“四大件”里,壳仔弦、大广弦、台湾笛,都各有各的“烈”。就这芗剧月琴,不争。它总在后面,像家里的阿嬷,不声不响,可没她,火就烧不旺。
一个拉大广弦的老师傅跟我说:“壳仔弦是胆,管冲;大广弦是骨,管沉;台湾笛是眼,管亮;月琴呢?月琴是魂。它不抢你的声,它给你垫底。你唱到半空,它在下头托着你。你唱到地底,它在上头提着你。”我后来看戏时,就专门找月琴的声儿。它很妙。你平时不注意,觉不着。可它一停,整台戏就像被抽掉了一根看不见的梁。身子还在,魂散了。所以,芗剧月琴,不能没有。它不显山露水,可它把那整个场子的“气”,给箍住了。
老艺人的手,像在给琴“梳头”
弹芗剧月琴的手,跟弹琵琶的手不一样。琵琶讲究“文曲武曲”,手是“急”的。月琴呢,手是“绵”的。我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婶,给戏班弹了半辈子月琴。她坐在戏台侧边,眼睛不看琴,就看着台上演员的嘴。演员气口一变,她手就跟着“顺”过去。那动作,像给琴梳头。轻轻的,一下下,梳得人心静。 我凑近看她的手指,指尖全是茧。可那些茧,不硬,是“韧”的。她说:“你弹月琴,不能用死力。得想着,这琴是活的。它跟你,是一问一答。你问得急,它答得慌;你问得缓,它就跟你慢慢讲。”她说话时,我总觉得,她怀里那面芗剧月琴,也在听。 哭调里的月琴,像谁在夜里数铜板
芗剧月琴最勾人的时候,是在“哭调”里。戏一悲,壳仔弦先“呜”一声。大广弦再“叹”一声。这时候,月琴进来。不密,就“丁、冬”两下。像夜深了,谁还在天井里,一枚一枚地数铜板。数着数着,你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我在石码听《秦香莲》。台上那旦角,跪着唱“七字仔哭”。月琴在底下,一下下,敲得我的心跟着发紧。旁边一个大娘,本来在摇扇子,后来扇子停了。她跟我说:“这月琴,会说话。你听,它一句句,是在替那苦命人‘讨’呢。”我后来才明白,那“丁冬”声,不是伴奏。是“讨”。替戏里的冤魂,替戏外的人,往这世道上,讨一点公道。所以,芗剧月琴,它不凉。它“重”。重得能压住满场的哭声。
它长得“土”,可它的声能钻到天上去
芗剧月琴,样子不洋气。圆身,短颈,两根弦,有时还是丝弦。你搁在乐器店里,跟琵琶、古筝比,它土得掉渣。可你听它一声响,就忘了它的“土”。那声音,能钻。能从戏台缝里钻出去,钻到马路上,钻到骑楼里,钻到那些已经关灯睡下的人家。我有一回,走在漳州老街上,路过一户人,窗户半开。里头飘出几下月琴声,像隔着一层水。我不知道是哪个剧团在排戏,也不知是哪个阿婆睡不着。反正那几下,像把整条街都洗了一遍。我站住,听了很久。那时我就想,这芗剧月琴,分明是漳州的“心跳”。你平时不觉得,等你静下来,它就“丁冬”一下,提醒你,这座城还醒着。
年轻人都去学吉他了,月琴在后台等,等一双不“硬”的手
现在肯学芗剧月琴的人,少了。戏班里的月琴师,大多是上了年纪的。我认识那个阿婶,她说,她教过几个年轻人。可都坐不住。嫌它“慢”,嫌它“闷”。学两天,就走了。她说:“不怪他们。这琴,是要拿日子去熬的。你熬不够,弹出来的,就是空的。”她后来不教了。就自己弹。弹给台上听,弹给神听,也弹给自己听。她说,等她老了,弹不动了,这面芗剧月琴,就传给戏班。戏班传给谁,她不管。她只管,她还在一天,这琴就不冷。
想听月琴,先听芗剧;想懂芗剧,去翻老本子
你若是对芗剧月琴动了心,我劝你先去听几出芗剧。去戏台下,别坐太近。你闭上眼睛,找那“丁冬”声。等你找到了,你就知道,这琴,不是弹给热闹的。它是弹给“夜”的。是弹给那些心里有事,嘴上不说的人的。你听见了,就是缘分。
想再往深里走,就去网上寻一寻芗剧的老本子。我后来也常去 剧本网上翻。那里面,有词。你对着词,再听月琴,那声儿就更有根了。真的。它不飘。它就在那儿。像漳州城里的老榕树,看着不动,根早把你缠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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