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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,我蹲在一个老戏台边,听过一段“七字仔”。唱戏的是个阿婆,嗓子不亮了,像旧铜勺刮过锅底。可她一开口,那曲调七拐八绕,像条认得路的老狗,自己就往人心里钻。旁边一个阿公小声说:“你听,这就是咱芗剧的底。七字仔,四句一翻。翻得你肠子都跟着折。”我那时不懂啥叫“四句一翻”。可那调子,像把日子掰开了揉碎了,一句句喂给你。你不吃,它不走。
七字仔:芗剧曲调里的“白米饭”
芗剧曲调里,最常听的就是“七字仔”。四句一段,像人说话,平平起,慢慢扬。你听它,不觉得是“唱”,倒像阿嬷在灶前,一边添柴,一边跟你絮叨。它不炸,不闹。可它就是芗剧曲调的“白米饭”。没它,肚子就空。老艺人说,不会七字仔,别说你懂芗剧。它太基本了。基本得,像闽南人天天喝的稀饭。可你饿时,最想的,就是这口。我后来听多了,发现七字仔还能变。能快,能慢,能哭,能笑。像水,装什么壶,就是什么形。
杂念调:巷子口骂街,都能骂成一首歌
你要是觉得芗剧只会悲,那错了。芗剧曲调里有个“杂念调”。那真是野。节奏快,字密,像倒豆子。我头回听,是一个丑角在台上数落人。那调子一起,满场都乐了。我旁边一个卖海蛎煎的大哥,笑得直拍我肩膀:“这骂人的调,比咱巷口阿花还溜。”你听那词,全是家长里短。什么“你裤脚卷到天,你鞋底漏了边”。配上那曲调,跟数来宝似的。可它不低俗。它是把闽南人的幽默,用芗剧曲调给唱活了。你能从里头,听见市井气,听见海风,听见谁家屋顶上的猫叫。
哭调:像把心放石臼里,一下下捣
不能不说哭调。这是芗剧曲调里最狠的一味。什么“七字仔哭”“卖药仔哭”。你听名字,就湿漉漉的。我头回听哭调,是个冬夜。戏台搭在庙前,风大。台上旦角跪着,一开腔,那调子像从喉咙里“噎”出来,拐弯,下坠,再往上吊。我整个人都僵了。旁边一个阿婆,本来在打盹,忽然坐直了,眼泪“唰”就下来。她说:“这调,不能多听。听多了,心会破。”我后来才懂,芗剧曲调里的哭调,不是唱给人听的。是唱给那些走了的人,回不来的人。它像把心放石臼里,一下下捣。捣碎了,才不疼。
走路调:阿公趿着拖鞋,也能踩出板眼
芗剧曲调里,还有个“走路调”。那是给赶路、过桥、追人用的。节奏明快,步子感强。我见一个老生在台上走圆场,脚下“嚓嚓嚓”,那调子就贴着脚。像阿公趿着拖鞋,在青石板上,不紧不慢。你听着,腿自己就抖。有回我走路,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走路调。我不自觉地就踩着点走。越走越带劲。后来想,这就是芗剧曲调的妙。它不按在椅子上。它长在脚上。你走,它就跟。
别在录音里找“标准”,去风里听“活的”
我试过在网上找芗剧曲调的录音。有,可太干净。干净得,像把海蛎煎里的蒜苗全挑走了。没味。你得去现场。去庙前,去巷口,去那些临时搭的野台。那里的曲调,混着风,混着香火,混着孩子的哭闹。那才是活的。你听七字仔,能听出那晚的露水;你听哭调,能闻见纸钱味。这哪是听曲?这是把整条村子的魂,吸进肺里。所以,别犯懒。要听芗剧曲调,就自己去。哪怕站上一小时,也值。
现在学这些调的人,比会听的人还少
我也愁。会唱老调的人,一个个走了。年轻人,爱听的不多。我认识一个在戏班打鼓的,说现在有些调,已经没人能唱全了。他抽着烟,烟灰老长:“我师父那辈,能唱一百多个调。我呢?五十个。再往下,二十?十个?谁知道。”他叹口气,把烟掐了。我不知道说啥。只能陪他坐着。看那戏台,一点点被夜色吃进去。芗剧曲调,像退潮,慢慢往海里缩。你抓,抓不住。可你又不能走。因为那几声,还牵着呢。
想听真味道,先翻翻老本子
我现在听戏,总想找本子看。不为别的,就想知道,那些 芗剧曲调唱的词,到底怎么写的。我后来摸到一个地方,叫 剧本网。上面有些旧本子。我翻过几页,字都洇了。可你读出来,那调子自己就来了。像给干渴的喉咙,喂了一小口井水。所以,你要也想往深里走,不妨去那儿看看。别急着学唱,先读词。词顺了,曲调就醒了一半。真的。那另外一半,你得到风里去寻。在漳州,在闽南,在那些还没散场的夜里。你去了,它就唱。你不去,它也不怪你。它等。像等一个,晚归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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