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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天宝镇一个老戏班的后台，我头回见着真正的芗剧歌谱。
不是印刷厂出的那种光溜溜的简谱本。是几张黄得发脆的纸，边角被虫蛀了，上面爬满手抄的字。有些像“工尺”，有些像闽南话的音注，还有些跟道士画的符似的。一个拉大广弦的老师傅从樟木箱里把它们摸出来，小心翼翼摊在戏箱上，说：“你看看吧。这要搁以前，比命还金贵。”我凑过去，手不敢碰。因为那些字，像一群快散了架的老鬼，风一吹，就能碎成灰。
那不是“谱”，是一整套“口传心授”的密码
你以为芗剧歌谱是拿来“看”的？我一开始也这么想。后来那老师傅说：“这谱，你外行看不懂。它只记个大概。腔怎么拐，气怎么换，哭调往哪沉，全在师傅嘴里。”他指着上面一个符号，像个小弯钩：“这，是让你‘噎’一下。不记下来，后人就唱跑了。”我这才明白，芗剧歌谱从来不是五线谱那种“照葫芦画瓢”的东西。它是“提醒”。像老船工在海图上画的暗礁。你知道它在，可你要真想过这片海，还得靠老船工带你走一趟。所以，光有歌谱没用。得有会唱的人。人没了，那弯钩，就真成死符了。
老艺人记谱，是用“肉嗓子”当笔
我后来问，这歌谱谁写的？老师傅嘿嘿笑：“我师公。他不识几个字。可他有副好耳朵。你唱一遍，他就拿笔往纸上记。记完，自己先咂摸。不对，再改。”他说，那时候没录音机。全靠人。一个音，一个字，都在脑子里“过堂”。过不准，就要挨师父的烟锅子。所以你再看那芗剧歌谱，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，就不是字了。是一代代艺人的“肉嗓子”，在纸上留下的影子。你听他们唱，再看那谱，会觉着纸上的墨，都是温的。像刚被太阳晒过的井台。
哭调的谱子最“乱”，因为那里头有“气”也有“泪”
我斗胆问：“哪个调的谱最难？”老师傅想都不想：“哭调。”他说，哭调不能记太死。太死，就成“嚎”了。得留缝。留出让演员自己喘气、自己提气的空。所以，你看芗剧歌谱里，哭调那几页，常有大片的空白。那是故意的。老艺人管那叫“留白”。不是不唱，是让“泪”自己流。我后来听戏，就专找那些“空白”。你还别说，那些没词的停顿，比唱出来的还揪心。所以，歌谱这东西，妙就妙在它不“满”。它给你个骨架子，让你自己往上贴肉。你贴的是你的命，你的苦。这就跟戏里那人，合上了。
现在的年轻人不认这玩意儿，老师傅有点“赌气”
戏班里有个拉壳仔弦的后生。我拿芗剧歌谱给他看。他皱着眉，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师傅，这谱太怪了。您给我唱一遍，我拿手机录，多省事。”老师傅“哼”一声：“又是手机。你录了，就懂啦？那是死的。我这纸，才是活的。你拿手机，是听个响。你拿这纸，能听出你师公的咳嗽。”后生没说话，讪讪地笑。我站在旁边，觉着老师傅不是不认手机。他是怕。怕那口“活气”，被装进手机里，就再也出不来了。所以，他攥着那几张破纸，像攥着最后一点“老规矩”。你认，它就活；你不认，它也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。
我试着照那歌谱哼，哼得像喉咙里卡了鱼骨
老师傅怂恿我：“你哼一句试试。”我哪敢？可又心痒。就挑了最简单的一个“走路调”，对着谱子“咿咿呀呀”。难听极了。像喉咙里卡了鱼骨。他却乐了：“还行，没跑太远。你算有点天分。”我知道他糊弄我。可那一下，我忽然觉得，芗剧歌谱不再那么神秘了。它就像一张老地图。你走岔了，它不笑你。可你只要还肯走，它就慢慢给你指路。你走一步，它亮一点。走到后来，那图就长进你脚底下了。所以，学芗剧，别怕出丑。你哼得越难听，越能记住那调子里的“骨头”。
樟木箱里到底还有多少？没人说得清
我问老师傅：“这箱子里，还有多少张这样的谱？”他摇摇头：“没数过。也不敢数。”他拍了拍那口老箱：“这里头，有些谱，早没人会唱了。就剩纸。还有些，唱的人有，可谱丢了。你说，哪个更可惜？”我答不上来。都可惜。像一箱旧船票，船早没了。可你摸着那纸，还能听见汽笛。所以， 芗剧歌谱，它不单是音乐。它是“证据”。证明这方水土上，曾经有一群人，用肉嗓子和笔，把日子唱成了谱。你要是想找找这证据，不妨去 剧本网上翻翻。那上头，可能没有樟木箱里那么多。可你点开，会看见，那些老腔，还一行行，躺在里头。没死透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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