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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一个旧糖厂改的仓库里,我跟着一个管箱的阿婶去取行头。她拎着串钥匙,一路走一路敲。门一开,灰和樟脑味先扑出来。她也不避,扯开一个木箱,里头叠着几件芗剧服装。最上头是件大红状元袍。我手贱,去摸那袖子。结果一股汗味混着旧脂粉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阿婶见我皱眉,笑了:“这味儿,比卤面还顶饿吧?这叫‘人气’。没这味儿,戏不活。”我后来才知,那件袍子,跟过三代小生,唱过几百场《陈三五娘》。它旧得发黑,可就是这“旧”,才是宝。
芗剧服装的“软”,是闽南人骨子里的“韧”
跟京剧比,芗剧服装不硬挺。它不往“架子”里做,而是“软”。水袖要能飘,裙摆要能抖。你看着那布料,软塌塌的,像刚从九龙江里捞上来的。可一上演员的身,就变了。我见过一个花旦穿帔。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那帔的下摆,像有风似的,轻轻摆。不是衣服在动,是那衣服“活”了。旁边一个老艺人说:“芗剧的衣裳,是给闽南女人做的。要柔,可柔里得有骨。”我后来咂摸,这“软中带骨”,不正是闽南人的性子?你看着好说话,可心里比谁都硬。所以,这芗剧服装,不是随便裁的。它是把一整个地方的魂,给缝进去了。
蟒、帔、靠、褶子,件件有讲头
我后来跟着阿婶,把那些衣裳一件件抖出来。她跟我讲,这是“蟒”,是帝王将相。那是“帔”,是夫人小姐。还有“靠”,武戏穿,背旗子。还有“褶子”,穷书生、破落户。每一件,都有自己的一套“规矩”。她说:“你莫看它旧。这旧里头,有‘路’。”她指着那蟒袍下的海浪纹:“这是咱闽南的海。你穿它上台,不是演皇帝。是演咱这地方上的王爷。得懂水,懂风。”我听不大懂,可我看那衣裳,看久了,真觉得那海浪在动。所以,芗剧服装的好,不在新,在“对”。对上了那出戏,那方水土,那口方言,它就比你身上的真衣裳还像。
老师傅的针线,把厝角、海风全绣进去了
有个做衣裳的老师傅,在漳州古城里开了个小铺子。早些年,也给戏班做芗剧服装。他说,他绣过最难的,是“燕尾脊”。就是闽南老房子那翘起的屋角。他说:“你下针,得想着那厝,得有‘飞’的劲。不能死趴趴。”他还爱绣“白鹭”。他说,白鹭是漳州的魂。你把它绣在衣上,那衣裳就轻了。我见他绣。手很慢,可每一针,都像在跟那布料说话。他叹口气,说:“现在的人,爱机器绣。快,可没这‘等’。”他说的“等”,是工夫,是日子。芗剧服装,就是拿日子绣出来的。你等得住,它才肯给你好脸。
戏服不是新的好,是“旧得发亮”才上台
我有个错觉,以为戏班穷,才穿旧衣裳。后来阿婶纠正我:“不是穷。是这衣裳,得‘养’。养久了,它才服你。”她讲,新衣裳,布料硬,不服人。你得穿它,磨它,让它沾上你的汗,你的力。等它软了,亮了,那光比新衣裳还好看。她拿一件青褶子给我看。那袖子,磨得发白,像月光洒在上面。她说:“这衣裳,跟了我们团十年。你说它旧?它是老酒。越陈越香。”我那时才懂,芗剧服装的“旧”,是“熟”。像一把用惯了的刀,一个睡惯了的枕头。你摸上去,心里就定。这,是任何新戏服给不了的。
管箱的阿婶,是衣裳的“妈”
那阿婶,我叫她“箱婶”。她管了半辈子芗剧服装。哪个角儿穿哪件,她心里有本账。她说:“衣裳也认人。你让它受委屈,它就给你闹别扭。上台掉个珠子,散个线,丢人的是演员,疼的是我。”她没事就翻箱子,一件件抖出来,晾在竹竿上。有风时,那些衣裳就在后头飘,像一群没散的鬼。她说:“你别怕。它们都是好鬼。唱了半辈子戏,舍不得走。”我听她这么说,再看那些衣裳,真觉着它们有魂。所以,芗剧服装,不单是布。是一个个角儿的“身后”。你穿上,就接了他们递来的那口气。
如今会做这衣裳的人,比会看戏的还少
我问箱婶:“这衣裳要是破了,还有谁能补?”她眼神暗了一下:“会补的人,快没了。现在的小年轻,连扣子都不会钉。还指望他们绣?”她手指摸着那状元袍上的盘扣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。她说:“我还能撑几年。等我撑不动了,这箱里的衣裳,就真成‘文物’了。”我听着,鼻子发酸。芗剧服装,它正在从“行头”变成“藏品”。可它哪能藏?它是活的。它得在人身上喘气。你把它叠好,锁进樟木箱,它就慢慢死了。所以,我特别想跟人说,去看芗剧吧。去看看那些旧衣裳,怎么在灯下,又活过来。
你要真喜欢,先去翻翻老本子
我总觉得,光看衣裳不够。你得懂它为什么这么穿,为什么这出戏里是红,那出戏里是青。所以,我后来也去 剧本网上翻了些芗剧的老本子。那里头,有戏词,也有关于人物的描述。你对照着看,就能明白,这衣裳,不是乱穿的。它是从戏里长出来的。真的。像一棵树,根在戏文,枝叶在台上。你摸到根,就全通了。所以,去翻翻吧。不为别的,就为那一件件旧衣裳,和它们背后的日子。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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