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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回认真看芗剧角色,是在漳州一个渔村。戏台搭在庙埕,海风咸得蜇眼。演的是《陈三五娘》。我本是去蹭碗石花膏的,结果被台上一个“苦旦”钉住了。她演五娘,跪在那儿,水袖一垂,喉咙里“噎”出一声哭调。那一瞬间,海风、香火、台下阿婆的咳嗽,全没了。我就看见她。看见一个年轻女人,在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。
我旁边一个阿伯,递我根烟,我摆手。他笑:“戏里的角儿,都是咱厝边的人。你莫当戏看。”我后来才懂,芗剧角色,不是谁编出来的。它是从闽南的土里、海里、日子里,一个个“长”出来的。
苦旦:她是戏胆,也是闽南女人的“魂”
芗剧角色里,最勾人的,是苦旦。也叫“苦情旦”。她身上没别的,就一个“苦”字。可这苦,不是哭天抢地。是“含”。含着一口气,含着一眶泪,不落。我见过一个老苦旦,演秦香莲。她不说话,就站在那里。你看着她,像看见天边压下来的黑云。等她那声“苦啊——”从嗓子里磨出来,你整个人就软了。老艺人说,苦旦的嗓子,不能太亮。得“沙”一点。像海沙磨过的。你听着,才信她是被日子磨过的。所以,芗剧角色里的苦旦,是“盐”。没她,整出戏就淡了。
小生:不是才子,是“讨海仔”
别地的戏里,小生多是白面书生。可芗剧角色里的小生,有点野。我头回看一个“穷生”,穿件破褶子,趿着鞋,在台上走。那步子,不是方方正正。是“踮”。像怕踩碎了啥。你看着他,不像读书人,倒像个刚从船上跳下来的后生,浑身咸腥。老阿伯说,芗剧的小生,多是“讨海仔”。你唱得太文,就假了。得带点“街面气”。所以,他唱“我身骑白马”,你都觉着他骑的是条破舢板。这,是芗剧角色最特别的地方。它不往“雅”里走,它往“真”里钻。
三花:嘴里跟抹了油,可心里门儿清
再看芗剧角色里的“三花”。就是丑。那真是活宝。我头回看一个三花,在台上数落人。那“杂念调”一起,嘴跟机关枪似的。满场人笑得前仰后合。可你细听,他骂的每句,都在理。什么“你没米下锅,还养画眉”,什么“你裤头松了,怨裤带短”。阿伯笑完,跟我说:“三花是戏里的秤砣。他歪,可他不坏。他替你出气。”我后来看多了,发现芗剧的三花,确实不低俗。他像巷口那个爱说笑的阿叔,嘴上没把门,可心里疼人。这,就是芗剧角色的“活”。它不端着。它让你觉着,台上那人,你昨天刚跟他喝过茶。
老生:一开腔,整个庙埕都沉了
芗剧角色里,老生也不一样。他很少“炸”。多是“沉”。我听过一个老生唱“七字仔”。那嗓子,像老渔船上的铁锚,直往海底坠。你不敢闹。连后头卖油炸粿的,都停下了。阿伯说:“老生是戏里的‘定海针’。他不用多动。他一站,你就知道,天塌不下来。”我咂摸这词,觉着准。芗剧的老生,不是演“老”。是演“稳”。稳得像九龙江边的老榕。你靠着他,心里就安。这,就是芗剧角色的力量。它不靠花活。靠“份量”。
角色的“妆”和“步”,都是讲头的
你要细看,芗剧角色的一招一式,都有来路。苦旦的哭,不是真嚎。是“哽咽三声,泪不落”。小生的走,是“三步一踮,脚带风”。三花的笑,是“皮笑肉不笑,眼里有刀”。我后来认识个老演员,他说,他学一个“亮相”,学了三个月。就一个转身。为什么要这么久?因为芗剧的角色,不是“演”出来的。是“浸”出来的。你得把自己浸在闽南的咸水里,浸透了,你才是那个角儿。我听得直点头。所以,芗剧角色,你光看,不够。得“咂”。像吃咸橄榄,慢慢来。
现在年轻人不爱看了,可这些角儿还在“撑”
我也愁。现在的人,听几个“哭调”,就说“太惨”“太土”。可你不想想,芗剧角色里,唱的就是你阿公阿嬷的命。下南洋,守空房,等归期。这些事,才过去几十年。你忘了,戏替你记着。它不时尚。它旧。可旧得,像家里的老眠床。你躺上去,才觉着踏实。所以,我还爱看。看那些角儿,在野台子上,一遍遍演着几百年前的事。像在提醒我,别走太远,根在这。
想懂这些角儿,得先看本子
我如今也去网上寻老本子。你读那些词,再看台上的角儿,就全通了。为什么苦旦要那么唱,为什么三花要那么笑。字里都写着。我后来常去 剧本网翻。那上头,有芗剧的老剧本。不多,但实。你翻一翻,就像在跟那些老角色,说上话了。真的。他们没走。他们就在几页旧纸里,等你。你一去,他们就活。所以,别愣着了。去看看吧。那里面,有你阿嬷的影子。也有你自己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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