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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,你问“芗剧名角”,十个人能给你十个名字。有说市团的,有说县团的,还有说某个早就不唱了、成天在公园里吊嗓的老头。可你要问那些天天泡在野台子下的老戏迷,他们往往相视一笑,然后给你讲一个“角儿”。不是谁封的。是几十年前,某个庙会上,一嗓子把满场人唱哭了的那个。
我头回听人提“阿月”,是在漳州一个老戏园子门口。售票的是个阿伯,正眯着眼打盹。我问他:“今晚谁唱?”他眼皮都没抬:“阿月。”我又问:“阿月是谁?”他这才睁开眼,像看个不识货的:“阿月你都不知道?我们漳州的‘疯婆子’。”我乐了。疯婆子也能唱戏?他“哼”一声:“你等会儿看。她一出场,你就知道,这戏园子为什么还没塌。”
阿月不年轻了,可她的苦旦,能把人的魂儿从嗓子里勾出来
阿月出场时,我愣了一下。她瘦,黑,头发随便盘着。戏服套在身上,像挂件旧衣裳。可等她往台口一站,灯一打,眼一吊,整个人就变了。她演的是《秦香莲》。一张嘴,那“哭调”就来了。不是哭,是“噎”。像有块烧红的炭,卡在喉咙里,下不去,又不敢吐。我坐在第三排,听得后脊梁发凉。 旁边一个大爷,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敲。他跟我说:“阿月这嗓子,是给神明借过的。你听,多苦。苦得能拧出水。”他说,阿月年轻时,在角美一带,是出了名的“哭调王”。谁家白事请到她,那“五子哭墓”一响,满院子孝子贤孙都跟着哭。后来她进了剧团,还是唱苦旦。有人劝她,说换个行当,太耗人。她不肯。她说:“我不唱苦的,谁唱?总得有人替这世上的苦命人,喊两嗓子。”
名角不是“演”出来的,是“熬”出来的
我后来在后台见过阿月卸妆。她坐在镜子前,拿卸妆棉,一下下擦。油彩褪去,露出一张沟沟壑壑的脸。她跟我说:“你知道我们这行,最怕什么?不是穷,不是累。是‘空’。”我一时没懂。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就是唱到半截,忽然觉着,这心里没东西了。空得吓人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:“所以我天天看人。去菜市场看,去码头看,去庙口看。看那些人的眼睛。看久了,心里就满了。再上台,那哭调,才是真的。”我听了,心里发紧。所以,芗剧名角,哪是什么天分?是把自己当成个“容器”,把一城人的苦,都装进去,再唱出来。
有个老生叫“雷公”,他一开嗓,连狗都夹着尾巴
漳州的老戏迷,还爱提一个老生。外号“雷公”。早先在龙海一带,红得发紫。他嗓子冲,像六月午后的西北雨。我缠着一个见过他的大爷,让他给我学学。大爷清清嗓子,学了一句。声音不大了,可那股“冲”劲还在。他唱完,说:“雷公一上台,不用做动作。就一声‘苦啊——’,庙外的狗都夹着尾巴。”我笑了。他说:“你莫笑。那是‘丹田气’。他一口气,能从戏台这头,穿到那头。你坐得再远,都像有只手,在你胸口推了一把。”所以,芗剧名角里,雷公这种,是“火”。阿月那种,是“水”。一个烧你,一个淹你。反正都让你出不了戏。
名角也有“底”,他们的底,是漳州的街头巷尾
我渐渐发现,漳州人谈芗剧名角,不谈“艺术成就”。他们谈“像不像”。说阿月的秦香莲,像隔壁那个被丈夫丢下的阿花。说雷公的老生,像哪个祠堂里管事的阿伯。你听,全是“人”。所以,这些角儿的“底”,不在科班,在街头。在菜市场的讨价还价里,在渔港的咸风里,在那些半夜三更,还亮着灯等南洋客的老厝里。他们把这些“底”带上了台。你一看,就亲。像看见了自己家某个走了多年的长辈,忽然在戏台上,又活了过来。这,比什么“国家级演员”都狠。因为这是“认亲”。不是“欣赏”。
如今他们老了,可他们的“影子”还在台上
我后来见过一次阿月最后一次登台。她嗓子已经不行了。有几个高腔,没上去。可台下没人喝倒彩。大家都静静地看着。她唱到最后,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旁边的小生赶紧扶住。她摆摆手,接着唱。那声音,已经不像在唱了。像在“说”。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散场后,一群老戏迷围在后台,不吵。就站着。有人塞鸡蛋,有人递橘子。阿月坐在那里,手里抱着一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没哭。她笑。我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,芗剧名角,其实不是一个个体。是一个时代的“戏魂”。他们老了,可那魂,还在漳州的夜风里,飘着。你只要还能听见一声“哭调”,那魂,就没散。
所以,别在百度百科里找芗剧名角。你去漳州。去听。去巷子里问:“阿月还唱吗?”他们会告诉你。然后,你坐进那个快塌的老戏园子,等灯一灭,等那声“苦啊——”从黑暗里钻出来。你就会知道,谁才是名角。不是挂在墙上的照片。是那个,用一辈子的苦,把你唱得心里发烫的人。你要还想懂他们,就去翻翻老本子。我后来也常去 剧本网找芗剧的旧词。那上面,有他们当年唱过的。字是冷的,可你一读,眼前就热了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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