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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古城的那个野台子边,我见过一幕,至今不敢忘。
一个拉壳仔弦的老头,七十多了,手抖得厉害。他刚给一个闽南师范大学的学生演示完一段“七字仔”。那学生,戴个圆眼镜,怀里抱着把旧琴,弦都松了。老头没骂他,只说:“你回去,把弦紧上。别让它哑着。”学生点头。老头又补一句:“你拿着这琴,就是替我们这些老骨头,跟祖宗回个话。别让祖宗听见,这弦哑了。”学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我站在旁边,没敢说话。那一刻,我忽然就懂了,什么叫芗剧传承。它不是文件里的“保护项目”。它就是一个老头,用一双抖着的手,把一根快断的线,往一个年轻人的命里系。
传承最难的,不是没人听,是没人“耐烦”学
你问现在还有没有人听芗剧?有。阿公阿婆们,还守着庙口的戏台。可你要问还有没有人“学”?这问题,就沉了。我认识一个在漳州教芗剧的老艺人,姓林。他说:“现在的囡仔,不是不聪明。是不耐烦。”他教过一个孩子,学“七字仔”。学了三天,跟他说:“老师,这调子太慢了,还没我唱歌好听。”林老师也没生气,就说:“那你唱你那个歌吧。”孩子走了。后来,他再没招过学生。他说:“我不是气。我是怕。怕这戏,就是被这一句句‘太慢’给磨死的。”所以,芗剧传承的头号敌人,不是“遗忘”。是“没耐心”。可你要知道,这戏,它急不得。它像海边的石头,得让潮水一下下地磨。你嫌慢,它也不等你。
有些老调,已经“死”了一半,像断在风里的风筝
我后来跟一个研究地方戏的人聊。他说,芗剧的老调子,有好些已经没人唱全了。比如早年间那种“哭调”里的“卖药仔哭”,会的人,全漳州可能就剩一两个。还都是七老八十的。他说:“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?不是没录音。是录了音,也没用了。因为那调子里的‘气口’,你没亲自学过,光听,你学不来。”我听着,像听人在说一个失传的武功。所以,芗剧传承,不是把老录音往网上一传就完事。它得是“活”的。得有一个会唱的人,站在你对面,一句一句,把那个“气口”递到你嘴里。像喂药一样。可如今,能喂药的人,太少了。
好在,有些“不听话”的年轻人,正往回走
也不是全丧。我在抖音上,刷到过几个用芗剧调子写歌的年轻人。有个账号,专门把“哭调”改成那种慢悠悠的“暗黑民谣”。评论一堆人喊“上头”。还有个姑娘,用芗剧的“七字仔”填词,唱自己阿嬷的故事。我拿给林老师看。他戴着老花镜,看半天,笑了:“这些囡仔,乱来是乱来,可他们心里有芗剧。”他说,这就是芗剧传承的“野路子”。不一定正,但能活。只要还有人愿意拿它来“玩”,它就不会真死。怕就怕,没人玩,也没人听,就剩几个老头子,在公园里自拉自唱,天亮就散。那才叫绝了。
庙口的戏,还是芗剧传承最牢的“地桩”
我在漳州看过好些野台戏。台子搭在庙前,戏一开,神在看,人也在看。那场景,特别“稳”。你会觉得,只要这庙还在,这戏就不会没。因为这不是“演出”。是“还愿”。是“给神唱”。我见过一个戏班,在雨中唱。台下就几个阿婆,打着伞。台上演员,嗓子都劈了。可那戏,没停。我问团主:“这么拼,值吗?”他说:“不是值不值。是还愿。你答应了神,就得唱完。”你听,这就是芗剧传承最底下的那根柱子。它跟信仰绑在一起。只要闽南人的庙还红火,这戏,就还有最后一口气。这口气,比啥政策都实在。
学戏的人,得先学会“蹲在路边看人”
林老师后来跟我讲,他年轻时学戏,师父不让他先学唱。让他去菜市场,蹲半个月。看那些卖鱼的、卖菜的。看他们怎么说话,怎么哭,怎么笑。他说:“芗剧演的是人。你不知人,怎么演?”所以,芗剧传承,传的其实不是戏。是“看人”的本事。是让你从戏台边,走到生活里。你蹲下来了,闻得见土腥味了,你才唱得出那个“味”。这道理,放到今天,也一样。你不懂漳州人的日子,你就唱不了漳州的戏。可现在的孩子,谁还愿意去菜市场蹲半个月?他们刷手机还来不及。所以,这传承,难就难在,它要你“慢”下来。而整个时代,都在让你“快”。
我想,我该为芗剧传承做点什么,哪怕是“翻本子”
我这个人,不会唱,也不会弹。可我想,我总得做点什么。后来我想,我可以“读”。读那些老本子。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把里头那些快被忘掉的词,在心里头“过”一遍。也许,这不算传承。可至少,我在“接”。接住从老戏箱里掉出来的那几页。我后来常去 剧本网上翻芗剧的旧本子。那上面,有些词,真是好。你读着,像听见老艺人在你耳边,低低地哼。所以,我也想劝你。不会唱,没事。你就去看。去听。去翻那些老页子。只要还有人愿意“读”,这戏,就还没凉透。真的。你翻开了,就是给这口老泉眼,添了一瓢水。不多。可它知道,有人在。有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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