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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,我见过一个芗剧演员。不是那种名字响当当的名角。就是万千跑码头、赶庙会、唱野台子的普通演员里,最普通的一个。
她姓庄,四十出头。我头回见她,是在龙海一个渔村的庙埕。戏要晚上七点才开,她下午四点就到了。不是排练。是帮忙搭台子。搬铁架,拉幕布,拿根竹竿把舞台边的灯泡挑亮。她做事利索,袖子一挽,爬上爬下,比男人还野。我一开始真没看出她是演员。以为她是戏班里打杂的。
后来,灯亮了,锣鼓一响。她换了个人。凤冠一戴,水袖一甩,往台口那么一站。我的天。那晚她演《秦香莲》里的苦旦。一开嗓,整个渔村的风都像停了。唱到“苦命人”三个字时,她“噎”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我前头一个阿婆,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我这才知道,这个下午还在搬铁架的女人,到了台上,能要人的命。
芗剧演员的日常,是“一天撕成两半过”
我后来跟庄姐聊过。她说,做芗剧演员,尤其是民间戏班的,就得学会把自己撕成两半。白天一半,晚上一半。白天,她是她。买菜,做饭,骑电动车去接孩子,后座还挂着一袋空心菜。晚上,她不是她了。是秦香莲,是五娘,是山伯英台。她说:“你上了台,就不能再想那袋子空心菜。你要还想,你就是个卖菜的。不是唱戏的。”
她跟我讲,有回她儿子发烧。下午在医院打点滴,她守到五点,看时间快到了,把孩子往婆婆怀里一塞,骑车就往戏班赶。路上一路哭。她说:“不是矫情。是恨。恨自己分不成两半。可一到后台,眼泪一擦,粉往脸上一拍,我就不是那个妈了。我是戏里的人。她可以哭,我不能。”我听了,心里发紧。这哪是演员?这是在跟命较劲。
芗剧演员最怕的,是“嗓子不给饭吃”
庄姐说,芗剧演员,别的都不怕,就怕嗓子出毛病。因为那是饭碗。是命。她年轻时,嗓子好。又脆又亮。现在不行了。天天跟海风、香火、熬夜耗着。有时一连唱四五晚,嗓子跟砂纸似的。她包里常年备着龙岩花生,是拿花生衣泡水,说润喉。我笑她:“这管用?”她瞪我:“管不管用,比没有强。”她说,团里有个唱苦旦的,去年嗓子彻底倒了。唱不出来。只能去给演员化妆。那人现在还在团里,可每次听见别人唱,眼睛就发直。庄姐说:“我懂她。我们这行,嗓子就是半条命。没了嗓子,人就空了。”
嫁给了戏班,等于嫁给了“漂泊”
我问过庄姐:“你老公不怨你?”她乐了:“他就是戏班里打鼓的。”原来她两口子都在一个班。孩子从小就跟着戏班跑。戏箱就是他的摇篮。她说:“你别看我们这样苦。我们戏班里的夫妻,都不散。为啥?因为一起熬过夜,一起淋过雨,一起被台下的阿婆拉着哭。那感情,不是花前月下。是并肩打过仗的。”她跟我讲,有回在平和一个山乡里,下大雨。戏台漏雨。台下就七个老人。可他们还是唱完了。回程路上,中巴陷在泥里。她跟老公一起推。推着推着,两个人就笑了。她说:“这要是在城里,早离婚了。”可在这,他们觉得,这就是日子。
年轻演员不多了,留下来的都是“傻子”
现在戏班里,像庄姐这个年纪的,算“年轻”的了。我见过团里几个二十出头的。一个演小生,一个演花旦。我问他们,为啥来唱芗剧。小生说:“我阿嬷爱听。她说,你要能唱一段,她就多活几年。”花旦说:“我小时候看野台,看哭了。就想着,有一天我也要上台,把别人唱哭。”我听着,觉着这理由,真他妈实在。比什么“传承文化”都有劲。庄姐说,这些后生,能留下来的,都是“傻子”。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:“可这行当,不傻,谁干?”她说,她不指望这戏大红大紫。就指望,等这些傻子老了,还能有个台子,让他们唱。别让祖宗传下来的调,凉在他们手里。
我不追星,可现在老往戏班后头钻
我后来就老爱往芗剧戏班的后台钻。看他们勾脸,看他们吊嗓,看他们蹲在地上吃盒饭。那些芗剧演员,没几个有“明星相”。可你近了看,他们眼里有火。那火,是海风吹不灭的。你跟他们喝过一次茶,听他们用闽南话骂这鬼天气,你就会觉着,他们不是“艺人”。是“种戏的人”。把戏种在风里,种在土里,种在一个又一个渔村和庙埕里。你看着他们,会觉着,这戏,活得比谁都扎实。
我想多了解他们,就去翻那些老本子
我现在也学着去读芗剧的本子。因为我觉得,你光看 芗剧演员在台上,不够。你得知道,他们嘴里那些词,是从哪儿来的。我后来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些芗剧的老本子。我读着,就想起庄姐。想起她下午搬铁架,晚上演秦香莲。那些词,像是写给她这样的人的。你读一读,再去看她演,就全通了。真的。他们不是演戏。是替那些老本子里的人,再活一回。你要去看了,就懂了。那比电影,比电视剧,都真。所以,去看看吧。为了他们。也为了你自己。那戏里,有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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