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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,我犯过一个挺蠢的执念。想收一套“芗剧大全”。像京剧、豫剧那样,厚厚一摞,从起源到唱段,从服饰到脸谱,一本就齐。结果呢?我跑遍旧书摊,问遍老戏迷,人家都拿看傻子的眼神瞧我。
一个在古玩城摆摊的大哥,听我说明来意,笑得直拍大腿:“大全?我们这戏,能有个选段合辑就不错了。大全在那些老艺人肚子里。你买得起磁带,买不起他们那口气。”我还不死心。他干脆从摊子底下拽出个纸箱:“你自己翻。翻着了,我请你吃海蛎煎。”我蹲那儿翻了半天,翻出一堆“芗剧经典唱段”“歌仔戏名曲”。名字一个比一个响。可里头的曲目,来来回回就那几出。《陈三五娘》《山伯英台》《秦香莲》。跟拼盘似的,换了个大盘子,菜还是那几道。
网上的“芗剧大全”,点开全是“芗剧选段”
我也试过上网找。输入“芗剧大全”,跳出来一堆链接。什么“芗剧大全100首”“芗剧精选合集”。我点进去,音乐一首接一首。可听来听去,总觉着不对味。太干净。太整齐。像把海蛎煎里的蒜苗全挑走了,只剩几块海蛎。我关了。我心想,这哪是“大全”?这是“阉割”。
后来我学乖了。不找“大全”,找“人”。在漳州,你只要能跟一个戏班的老艺人搭上话,就等于摸到了一个“活大全”。我认识一个拉壳仔弦的,姓许。他家里有个旧木柜,一打开,全是货。不是金银。是本子。手抄的、油印的、复印件。他管那叫“祖产”。我眼睛都直了。他说:“你想看?先坐下来,听我唱一段。你不听,这资源就是死的。”我只好坐。他嗓子坏了,可那几句“七字仔”一出来,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。原来,芗剧大全不是文件。是这口“活气”。你光存,不喂,它就瘪了。
有个老艺人,自己就是半部“大全”,可他自己也说记不全了
我在龙海认识一个唱苦旦的,叫阿月。不是那个名角阿月,是另一个。她七十多了。她跟我说,她年轻时候,能唱一百多出戏。现在,能记得的,不到二十出。她说:“我脑子里那些调,像漏水的桶。今天漏一点,明天漏一点。你让我想,我想不起来。可你只要给我起个头,我就能顺下去。”她说着,就给我顺了一段“卖药仔哭”。那调子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我听得后脊梁发凉。她唱完,自己叹口气:“你看,这就是‘大全’。散在我这破脑子里。等我死了,就没了。”我听着,像被人往心上泼了桶冰水。
旧货摊上那些“伪大全”,连选段都算不上
我也上过当。有一回,在角美一个旧书摊,看见一本《芗剧大全》。封面印得花里胡哨。我心跳都快了。拿起来一翻,气笑了。里头是几出戏的词,东拼西凑,还插着几页南音。连字都印重了。摊主说:“十块钱。便宜。”我摇头。不是嫌贵。是觉着,这玩意儿,简直是给芗剧抹黑。它连“选段”都算不上,更别说什么“芗剧大全”了。看来,真东西没人弄,假东西倒冒出来了。我扭头走。风一刮,那本“大全”在摊上翻了两页,像只折了翅的鸟。
真正的“大全”,在野台子上,在庙口的风里
我后来慢慢咂摸出味来。芗剧大全,不是一本书。是一整个“生态”。它是庙口的风,是海边咸咸的空气,是阿公阿婆嘴里那些快被磨平的闽南话。你只有在野台子下坐一晚上,听那壳仔弦“吱呀”一响,看那苦旦往台口一跪,你才会明白,什么是“全”。它不齐,不整,甚至有点糙。可它是活的。它就在你眼前,喘着气。你伸手,能摸到它的脉搏。这比任何一本装订精美的“大全”,都重得多。
想自己攒一套“芗剧大全”,不如从翻老本子开始
我现在不找什么“大全”了。我改“攒”。像捡碎瓷片。我听一段,记一段。我读一页,存一页。我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芗剧的老本子。不多,但实。你翻一翻,就像在跟那些老艺人,说上话了。他们没走。他们就在几页旧纸里,等你。你一去,他们就活。所以,你要也想攒你自己的“芗剧大全”,别去书店。去野台子。去旧书摊。去 剧本网上翻。一点一点攒。攒到最后,你会发现,你攒的不是“大全”。是根。是你跟这方水土,重新连上的那根线。那线,比什么都粗。比什么都暖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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