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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角美镇,我碰见一个管戏箱的阿伯。他屋里没别的好东西,就一个旧米缸。米早没了,里头塞满油纸包。我以为是咸鱼。结果一打开,是芗剧曲谱。卷得跟春卷似的,每卷外头用铅笔头写着戏名:《陈三五娘·留伞》《山伯英台·哭墓》《秦香莲·杀庙》。我眼睛都直了。
阿伯见我那副馋相,就笑:“后生,你莫急。这纸不能乱翻。得先洗手。”他真给我倒了盆水。我洗了三遍。他才小心翼翼抽出一卷,摊在长凳上。那纸黄得跟烟叶子似的,边角被虫啃成锯齿。上面的字,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。可那腔,那“气口”,全用一些奇怪的圈圈箭头标着。他说:“这谱子,不是给人看的。是给鬼引路的。”我后脊梁一凉。他“哈哈”笑:“吓你的。不过也差不多。你不懂唱,光看这谱,跟看鬼画符没两样。”
芗剧曲谱不是五线谱,是“气”的路线图
我后来才明白,芗剧曲谱,不是简谱,也不是工尺谱。它是闽南艺人自己“造”出来的一种“土谱”。上面记的不是绝对音高,是“气口”。哪句该偷气,哪里该“顿”,哪个字得“噎”着唱,全用符号画出来。我见一个地方,画了个小圆圈,里头点个黑点。阿伯说:“这是‘哭腔’。你到这儿,得把气往下一沉,再往上翻。翻得好,台下就哭;翻不好,跟鸡打鸣似的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那走掉的嗓子给我“嗯”了两声。第一声,没听出啥。第二声,我鸡皮疙瘩就起来了。原来,这芗剧曲谱,是一张张“气”的路线图。你跟着它,就能摸到老艺人当年是怎么用一口气,把你唱死的。
最老的谱子,早不是“看”的,是“拜”的
阿伯说,他师父那一辈,有本老谱。用红布裹着。平时不给人看。只有收徒弟了,才拿出来。还不让徒弟看字。让徒弟先跪。跪完了,师父先唱。唱一句,叫徒弟跟一句。那谱子,就摆在案上,跟神位似的。我问他:“那后来呢?”他叹气:“后来?破四旧。烧了。我师父为这,三天没吃饭。”他说,现在想想,那本子上的字,其实也没啥。可那“敬”,没了。你像现在我们这油纸包,谁敢说当“神”供着?能不当“咸鱼”裹着,就不错了。我听了,心里发堵。芗剧曲谱,它曾经是一整个戏班的“魂”。如今,它就躺在米缸里,跟几块旧抹布挨着。这落差,比台上的苦旦还苦。
有个艺校的学生,拿谱子去复印,被老阿伯骂“你这样会遭天谴”
我们正翻着谱,来了个大学生。说是做课题,想把这芗剧曲谱复印一份。他态度挺好,还买了水果。可阿伯一听“复印”,脸就黑了。他摆摆手:“不行不行。你拿机器一滚,这纸就死了。”学生不懂。阿伯就说:“这谱子,是有‘气’的。你复印,把气给压扁了。以后谁拿着影印件,都唱不出那味。”学生还想解释。阿伯转头不理他,只跟我说:“你们这代人,总觉得什么都能复制。可你拍拍胸口,你那心能复制吗?”我无言。学生也站那儿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末了,阿伯从屋里端出一碗茶,递给那学生:“喝吧。喝完了,你坐这儿,我给你唱两句。比复印强。”那学生眼睛一下就红了。后来,他真没复印。就坐那儿,听阿伯唱了一下午。我走时,他还在记。拿笔在本子上画。画那些圈,那些箭头。我知道,他是在“请魂”。不是复印。是“请”。
有些调子,谱上只有一半,另一半在师傅的咳嗽里
我发现个怪事。有几页谱,中间空着。就几个字:“此处看人。”我问阿伯。他说:“那是给你自己留的。你嗓子好,就多绕两下;你嗓子差,就直着过去。你看人下菜,戏才活。”我盯着那“看人”俩字,愣了半天。这不就是最早的“自由发挥”吗?可它跟自由发挥还不一样。它的自由,是“认命”的自由。你有多大本事,就使多大。别硬来。我忽然就懂了,芗剧曲谱的伟大,就在于它不“满”。它给每个后来人,留了个气口。这气口,是给活人的。死了的人,填不上。所以,你让我拿这谱去复印、去扫描,我也觉得不对。那不是谱。那是活人的喘气声。你一拍,就散了。
我最后也没敢多问,就坐在门槛上,听阿伯自己哼
天快黑时,阿伯也不说话了。他拿起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壳仔弦,也不看谱,就自己拉起一段。琴声一响,那墙角的鸡,都伸着脖子。我坐在门槛上,觉着那芗剧曲谱上的字,好像都飘了起来。它们跟着琴声,在天井里打转。那一刻,我忽然不想要什么“大全”了。有这米缸,有这油纸,有这个还能拉琴的阿伯,就够了。这比什么都全。
你要真喜欢,就去“剧本网”上翻一翻
我后来也爱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,找些老本子。那上面,芗剧的词儿不少。你对着词,再听那些老调,会容易进去。可我也明白,本子终究是本子。真东西,还在人身上。所以,别懒。先去听。听够了,再翻字。那时,你会发现,每一页旧谱,都藏着几十个气口。它们在等你。等你把那口气,接过去。真的。你只要敢接,它们就敢活。这戏,就没完。根,就在那儿。你踩一脚,就冒一株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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