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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漳州一个庙埕,我头回被几句芗剧歌词钉在地上。那晚唱《秦香莲》。台上苦旦一跪,水袖垂下来,嗓子“噎”了几声,然后送出一句:“我命歹,天无眼,海水做泪也流不干。”就这一句。我本来在刷手机,手机就黑了。不是我关的,是手自己按的。
旁边一个阿婆,摇着蒲扇,忽然不摇了。她哼了一句,不是跟着唱,是“叹”。像那词儿从她心口上,自己滚出来的。我小声问:“阿婆,这词怎么写出来的?”她瞥我一眼,说:“写?这哪是写出来的。这是从讨海人的泪里捞出来的。”我后来才明白,芗剧歌词,它不是文人的玩意儿。它是海边的人,拿命换来的几句大白话。
这些词,不跟你玩“雅”,跟你玩“真”
你听芗剧歌词,头一个感觉是“土”。可那土,不是脏。是“准”。像“一时失志不免怨叹”,像“阮心肝像海里的沙”。你都不用翻译,一听就懂。因为它说的,是你心里本来就有,却说不出来的话。我有一回在石码听《陈三五娘》。五娘唱:“三哥你走后,我日日望,望到厝前的凤凰花开了又谢。”我当场鼻子就酸了。不是矫情。是那词,太像我妈等过的一个电话。所以,芗剧歌词,它不绕。它把最粗最疼的东西,直接端给你。你吃不吃得下,它不管。反正它端了。
闽南话一入词,那词就自己会“拐弯”
芗剧歌词最狠的地方,是它用闽南话写。闽南话本来调子就多,像海浪。你把它填进词里,那词就活了。它自己会“拐”。比如“心肝”俩字,普通话念,干巴巴的。可用闽南话一唱,像有人在你胸口揉了一下。我认识一个拉壳仔弦的老师傅,他说:“你写歌词,别用那些官话。你一官,就假了。得用咱厝边的话。就写‘厝边’‘门脚’‘灶脚’。这些词一出来,老戏迷就像看见了自己家。”他说的“厝边”,是邻居;“门脚”,是门口;“灶脚”,是厨房。你品品,这些词,是不是比“庭院”“柴扉”亲多了?所以,芗剧歌词,是长在闽南的土里的。你把它搬到普通话里,它就没味了。
哭调里的词,字字都像咬着后槽牙
“哭调”是芗剧的看家本事。而哭调里的芗剧歌词,那才叫一个“狠”。它不是“我爱你你不爱我”那种。它是“天无眼”“地不灵”“我命比纸薄”。我头回听“七字仔哭”,台上旦角唱“苦啊——”,歌词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。台下几个阿婆,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她们不是听懂了。是被那词,给“咬”到了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这些词,很多是早年间“乞食”唱出来的。你想想,要饭的人,嘴里能有什么好词?可就是这些“贱”词,最能戳人。因为它不装。它把人的底子,都翻出来了。所以,芗剧歌词里的哭调,你别当文学看。它是一把粗盐,直接往你伤口上撒。你疼,可疼完了,反倒舒坦了。
杂念调的词,是巷口阿婶的“骂街艺术”
也别以为芗剧歌词全是苦。它有“杂念调”。那词,野得很。我头回听,是一个三花在台上数落人。什么“你裤脚卷到天,你鞋底漏了边”,什么“你没米下锅,还养画眉”。满场人笑得前仰后合。我旁边一个卖海蛎煎的大哥,笑得直拍我肩膀:“这骂的,比我老婆还溜。”你听,这就是芗剧歌词的另一面。它不端着。它把巷子里的烟火气,全给你端上台。你听着,像在听隔壁阿婶骂街。可它骂得,又比阿婶有节奏。你笑着笑着,就觉着,这词写得真他娘的好。因为它“真”。真得让你忘了这是在听戏。
现在的年轻人不认这些词了,老艺人干着急
我也愁。现在的人,听歌,要的是“文艺”。你让他听“我命歹”,他可能觉得太土。可你不想想,这土里,埋着你阿公阿嬷的一辈子。他们下南洋,守空房,等归期。这些词,就是他们的血。所以,我现在一听芗剧歌词,就不敢大意。我总觉得,那一个个字,是从旧船票上撕下来的。你丢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我认识一个退休教师,自己手抄芗剧歌词,抄了几十本。他说:“我抄的不是词。是根。是给自己留个念想。”他怕。怕哪天,这些词,真成了“生僻字”。没人会念了。那这戏,就真死了。
我后来也去找本子,像在夜里找灯绳
我现在学乖了。想多看看这些芗剧歌词,就去翻老本子。我摸到一个地方,叫剧本网。那上面,有芗剧的老剧本。不新,可字还在。你读一读,会觉着,那些词,像一页页,从旧戏箱里漏出来的月光。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像在黑夜里擦火柴。火不大,可它照着的地方,是暖的。
所以,别光听我扯。你自己去听一段芗剧。就听那几句“我命歹”“天无眼”。你听着,再想想你的来路。你会突然明白,这些词,为什么能传下来。因为它们不是写出来的。是命里长出来的。你要有根,一听,就认得了。真的。去翻翻 剧本网吧。那里头,有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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