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在漳州一个野戏班的后台，我见过一本“账”。不是钱账，是戏账。就是一本卷了边的旧本子，封皮上写着“戏出”俩字。我翻开，密密麻麻，全是戏名。《陈三五娘》《山伯英台》《秦香莲》《吕蒙正》《双珠凤》《三家福》《白蛇传》《狸猫换太子》……我往后翻，越翻越凉。因为很多戏名，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叉。我数了数，没打叉的，不到二十出。
我问管箱的阿伯：“这叉是啥意思？”他正在补一件水袖，头也不抬：“还能啥？没人会唱了。死了。”他说“死了”时，像在说一个老邻居。我盯着那些叉，像看一片片被砍掉的树林。原来，芗剧剧目，不是戏单。是一本“生死簿”。你翻一页，就有一个戏魂，在纸底下叹气。
《陈三五娘》是门面，可你未必看全过
说芗剧剧目，绕不开《陈三五娘》。这戏太有名了。闽南人谁不知道陈三？为了五娘，扮成磨镜人，进了黄家。可你问现在的人，看没看过全本？十个有八个摇头。我头回看“留伞”一折，就被勾了魂。陈三要走，五娘和益春追到绣楼。那几段对唱，又甜又苦。可你要我背整出？我不会。戏班也不敢轻易演全本。为什么？太长了。以前能唱三天三夜。现在，一个晚上，能唱四折，就不错了。所以，《陈三五娘》这名头，是个“空壳”了。里头的东西，早被时间一口口啃掉了一半。可就是剩下那一半，还够你咂摸半辈子。
全本《秦香莲》，能把一村人的魂唱到散架
我见过一次完整的《秦香莲》。在一个渔村，唱到后半夜。那是我头一回，被芗剧剧目里的“杀庙”给吓住。韩琦提刀出来，满台杀气。台下的狗都不叫了。再往下，“铡美案”一来，包公黑脸一沉，满场人“轰”地叫好。散戏后，一个阿婆说：“这戏，得一年看一回。把肚子里的怨气，往外倒一倒。”你听，这《秦香莲》在民间，就不是戏了。是“泻药”。专治心里头憋着的那股“不甘”。所以，芗剧剧目里，它算最“实用”的一出。你能从里头，哭出自己受过的委屈。哭完了，人就像被海水泡过，又咸又软，可干净了。
现在的人知道《双珠凤》的，比知道恐龙的多不了几个
我有一回，拿手机给个漳州本地的年轻朋友看《双珠凤》的唱段。他听了会儿，说：“这啥？也是歌仔戏？”我点头。他说：“没听过。我阿嬷倒是会哼。”你看，这就尴尬了。以前，这戏红过。红到哪个村唱，哪个村的姑娘都往戏台底下钻。现在呢？就剩阿嬷会哼了。而且哼的，还只是个开头。我认识一个在漳州做了三十年戏迷的大哥。他说：“我现在不敢跟人提《双珠凤》。一提，人家以为我挖坟。”他这话，是笑着说的。可我听着，心里发凉。芗剧剧目，就是这样。一批批地“死”，死得悄无声息。等你回头，它已经成了一张打叉的纸。你连坟头都找不着。
你问最该救哪一出？老艺人的答案，能让你哭出来
我不知天高地厚，问过一个老艺人：“您觉得，最该救哪一出？”他正抽烟，听我这一问，半天没说话。末了，他掐了烟，说：“救哪一出？哪一出都是命。你救不过来。”他指着墙角的旧戏箱：“那里头，还有本《安安送米》。我小时候，跟我阿公看过。现在，我连词都记不全了。你说救？用啥救？”他声音不大，可字字像石头。我接不上话。因为我知道，他说的是实话。芗剧剧目，它不像书，藏好了就不丢。它是“活物”。得有人演，有人看。你把它封在箱子里，它就慢慢咽气了。可你把它放出来，又没人接。这就是死局。所以，那些还挂在戏班“生死簿”上的老戏，其实都在等。等一个，能把它们重新唱响的人。
野台子底下，还能听见“最后的歌”
我在漳州这些年，也见过几出“回光返照”的老戏。有一出，叫《三娘教子》。在平和一个小村，戏班说，这戏二十年没唱了。可庙主要还愿，非要点。结果那晚，台上一开腔，台下一个九十多的阿婆，忽然就哭了。她说：“这调，跟我十八岁那年，一模一样。”你想想，十八岁到九十岁，中间隔了多少？可这戏一响，就把她拉回去了。所以，芗剧剧目，哪怕死得只剩一口气，只要有个由头，它就能还魂。可这“由头”，越来越少了。庙主也是看戏长大的。等这辈人走了，谁来点这些老戏？谁来给它们“还魂”？我不敢想。
我从“看戏”改成了“翻本子”，越翻越像在跟鬼说话
后来我不满足于看演出了。因为能演的，就那几出。我开始找本子。我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面，有芗剧的老剧本。影印的，油印的，甚至手抄的。我点开一个《吕蒙正》，读那词儿。读着读着，就觉着，有个人站在我后头，跟我一起看。我知道，那是写这词的人。或者是唱这词的人。他们没走。他们就在这页纸里。你读，他们就活。所以，我现在看 芗剧剧目，不是看“有哪些”。是看“还剩下谁”。每一个名字，都是一张脸。有的脸还亮着，有的已经暗了。可你多看一眼，那暗的，就又会闪一下。真的。像煤炉里的余火。你吹一口，它就红了。那红，就是“不死”。就是芗剧的命。你只要还愿意吹，它就还愿意亮。根，没断。去翻翻吧，去 剧本网。那上头，还亮着几盏。你去了，它们就等你。真的。
|
关注公众号
发表于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