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有些事,你光看台上,永远不懂。
就说到漳州乡下看芗剧。你坐台下,看演员水袖一甩,嗓子一开,觉着“真顺”。可要是有天你绕到后台,站上那么一晚上,你才会明白,那一嗓子,是多少汗、多少年、多少晚不睡觉熬出来的。
今年7月,厦门大学嘉庚学院音乐与舞蹈学院有个实践队,叫“嘉音寻芗”。九个学生,声乐、器乐、舞蹈什么专业的都有。他们不坐台下当观众,他们跟着漳州市芗剧团,跑了白水镇、漳浦沙西两场下乡演出。然后一头扎进排练厅,蹲后台,跟团长、队长、演员、乐师聊天。我为什么知道?因为我那几天,正好也在漳州。
一开灯,台下的阿婆不扇扇子了
我头回去看野台,以为会乱。结果天暗下去,舞台灯“啪”一亮,满场小孩都不闹了。一个老演员,站台口,第一句“七字调”出来,我胳膊上的汗毛就立起来了。那声音,跟你在手机里听的录音,是两码事。风一吹,那嗓子像长在夜色里,往你骨头缝里钻。
实践队里有学声乐的学生,当时就愣了。她说,课堂上老师讲的共鸣、位置,到了这野台子上,全被那风声和台下的安静给重新教了一遍。乐师们坐在侧幕里,不露脸。壳子弦清亮,大广弦闷厚,月琴一颗一颗地拨,六角弦拉长音。你根本看不见他们,可整台戏的命,是他们给的。说白了,他们才是“隐形的主角”。
后台的妆,远看是神,近看是熬
我跟着他们钻过后台。那地方,又窄又热。一个演员勾脸,眼睛得描三遍。你问为啥?因为要“远看有神”。近看有点凶,可灯一打,台下人看见的,才叫“角儿”。有人对着镜子默词,有人靠墙闭眼,也不睡,就是养神。服装老师蹲在角落,一件件戏服熨过去。哪件先穿,哪件后套,全有规矩。你跟她们说话,她们也不抬头。不是不理你,是快上台了,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上了。
我当时就在想,这哪是演戏?这是上阵。台前那一下亮相,背后是几百遍的“再来一次”。
老乐器上,有老艺人留下的“手汗”
实践队进了传承保护中心。团长陈朝晖亲自领着看。展厅里挂着好些老乐器。有几把壳子弦,琴筒都磨亮了。你摸上去,像能摸到几十年前,某双手留在上头的汗。学生们问题特别多。这个问:“大广弦为啥只有芗剧有?”那个问:“壳子弦跟六角弦,音色怎么分工?”这些在课本上找不到。团长就一样一样讲。讲完了,学生还没消化,排练厅里弦子就响了。
壳子弦先起,大广弦跟上,月琴拨两下,六角弦试个长音。然后是演员清嗓、戏鞋踩地、导演喊“再来一遍”。同一句唱,能磨一下午。我蹲旁边听,觉着枯燥。可杨美莉老师带着学生穿上戏服,让他们走两步。那水袖一甩,学生自己就明白了——看着轻,做着沉。一个亮相,腿、腰、肩、眼神,全得“拿住”。你稍一松,台上就散。
团长的话,我记到现在
实践队后来采访了几个人。队长林斌说,干这行辛苦,可办法总比困难多。演员说,一天不唱,浑身难受。乐师说,以前觉得戏曲老旧,进来了才发现,够学一辈子。
最让我记到现在的,是团长陈朝晖那句:“芗剧不是博物馆里的东西,它是活的。只要还有人唱、还有人听,它就活着。”他说这话时,正在带学生看展馆。我没凑近,但听见了。声音不大,可跟那七字调一样,往心里钻。
这戏,是两岸共养的
你翻翻资料就知道,芗剧,就是歌仔戏。福建五大剧种之一。2006年进的首批国家级非遗。最特别的一点:全国三百多个剧种里,它是唯一一个横跨两岸的。漳州的锦歌,到了台湾成了形,又回到大陆改良。一条海峡,两个岸,养出了同一出戏。这种命,中国戏曲史上找不出第二家。
所以,你在漳州听芗剧,那声音里,有海,有船,有那边过来的风。你分不清是这边的,还是那边的。它也不分。它只管唱。唱给两岸的人听。
从台前到台后,他们“偷”到了点真东西
那几天,实践队几个学生,最后都有点舍不得走。有个拉二胡的男生,跟乐师混熟了,临走时帮人收谱架。有个跳舞的女生,跟着杨老师学了段小生步。她笑着说:“这下回去,腰知道怎么使劲了。”你听,多实在。不是“传承文化”那种大口号。就是身子记住了,脑子也记住了。
我后来想,这样的实践,比坐在报告厅里听十场讲座都强。因为他们是真闻了油彩味,真听了弦子响,真踩了那野台子的木板。有些东西,不进去,你永远隔着一层。进去了,哪怕就几天,你的耳朵、你的眼睛,都会变。
结语一句话:有些戏,你得去后台,才懂它为啥还没死
芗剧难,谁都懂。观众老,人才少。可它就是没死。因为还有一帮人,愿意在野台子上,把同一句唱,磨上一百遍。因为还有几个学生,愿意大夏天,跑去后台,蹲出一身汗。有这样的人,这戏就还活着。你要真想看,别光坐台下。有机会,绕去后台。看见没,那个补水袖的,那个勾脸的,那个在侧幕拉弦的。他们就是芗剧。他们还在,戏就没散。
要再往深里走,就去看看老本子。我后来也常去 剧本网上翻。那上面,有这戏的老词。你读一读,再回来看台上的活人,你会觉着,这戏的血,从没凉过。真的。那根,还在。你摸一摸,就热了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