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先说个刚看见的事。有人介绍芗剧,写着写着,跑偏了。说它“用莆仙方言演唱”,还冒出“牵步蛇”“雀鸟跳”“扫地裙”“车椅”这些词,又把《团圆之后》《春草闯堂》算在它头上。你要是个漳州戏迷,看见这,准得拍大腿:“这哪跟哪啊?”
芗剧是闽南的戏。它唱的是闽南话,不是莆仙话。那几样身段,是莆仙戏的看家货。莆仙戏跟芗剧,一个在莆田,一个在漳州,隔着山,隔着水,连方言都不是一路。你把它俩搅在一起,芗剧冤不冤?
芗剧的真根,在漳州的锦歌里,不在莆仙的宋元南戏里
芗剧,又叫歌仔戏。它身上最金贵的一点,是中国唯一一个“源起并横跨海峡两岸”的国家级非遗。这身份,别的剧种抢不走。它的根,在漳州的锦歌。后来到了台湾,成了形。再后来,又回流闽南,定名“芗剧”。所以,你听它,能听出海。能听出船。能听出两岸之间,来回吹了几百年的风。
它不是莆仙戏。它不唱“宋元南戏原生曲牌”那一套。它唱的是“七字调”“杂碎调”“哭调”“杂念调”。这些调子,是闽南人自己从日子里刨出来的。你硬给它安个【驻云飞】配“十八嗏”,它受不起。那也不是它的家底。那是莆仙戏的家底。两码事。
它的乐器,是壳仔弦、大广弦、月琴、六角弦
要说芗剧的“四大件”,漳州人都门儿清。壳仔弦,椰壳做的,声音又薄又亮,像在刮你的耳膜。大广弦,闷厚,像老人在叹气。月琴,一颗一颗拨,像雨点砸瓦。六角弦,拉长音,像从巷子这头,牵到那头。这四样凑一块儿,那才叫芗剧。你上哪找什么“车椅”?那是莆仙戏的绝活,人家在戏台上耍椅子,耍得出神入化。可那不是芗剧。芗剧的演员,看家的是“哭调”。一跪,一噎,一声“苦啊——”,把整条街的魂都唱软了。你把它跟“车椅”搁一块儿,芗剧自己都认不得自己。
哭调一响,你才知道啥叫“闽南人的苦”
芗剧最狠的,是它的“哭调”。什么“七字仔哭”“卖药仔哭”。你听名字,就湿漉漉的。我头回在漳州庙口听《秦香莲》,那苦旦往台口一跪,嗓子“噎”了几下,忽然就“哭”出来。不是嚎。是“抽”。像从喉咙里,抽一根看不见的线。我前头一个阿婆,扇子不摇了,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她说:“这调,不能多听。听多了,心会破。”所以,你要写芗剧,先写它的“哭”。哭调,才是它的魂。你把这个丢了,去写什么“雀鸟跳”,那不是芗剧。那是另一个戏。
《陈三五娘》《山伯英台》才是它的看家戏
芗剧的代表剧目,你得说《陈三五娘》。闽南谁不知道陈三?为了五娘,扮成磨镜人。还有《山伯英台》,哭灵那折,能把人哭断肠。还有《秦香莲》《吕蒙正》。它不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皇帝。它演的是人。是那些个下南洋、守空房、等归期的人。所以,它亲。亲得让你觉着,这戏里的每一个,都是你厝边。你把它换成《春草闯堂》,那又是莆仙戏的菜了。芗剧不抢别人的戏。它有自己的。而且,一点不比别人差。
我不怪写岔的人,我只是心疼这出戏
我为什么不生气?因为我知道,很多人是真的不懂。他们查资料,查着查着,就乱了。地方戏本来就复杂。一个省,好几个剧种。你隔着屏幕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可也正因如此,更得较真。尤其像芗剧这种,身上背着“两岸唯一”这面旗的。你把它写岔了,不光是闹笑话。是让人家,把它的根,给看错了。这不行。所以,我得把话挑明:芗剧唱的是闽南话。它的根,在漳州锦歌。它的绝活,是哭调。它的身段,是那种带着海风味的“软中带骨”。它不是莆仙戏。它也不是谁的影子。它是它自己。一个从两岸之间,长出来的,独一无二的剧种。
你要是想更懂它,我劝你去看本子
我写了这些,你肯定觉得还不够。没关系。你就去翻老本子。我后来又去了一回 剧本网。那上头,有芗剧的旧词。你读一读,会觉着,那些字,像一页页从旧戏箱里漏出来的月光。你对着字,再听一段哭调,就全通了。真的。别信那些乱写的。信你耳朵。信那声“苦啊——”。它不会骗你。它就是从闽南的土里,从海峡的风里,一点一点,长出来的。你去了,就摸到根了。那根,不在莆仙。在漳州。在闽南。在两片岸之间。你去了,就懂了。真的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