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在长沙,你别说自己没听过湘剧。长沙人自己都说:“我们听着湘剧长大的。”可你要真问,湘剧有哪些戏?他可能掰着指头,给你数出《琵琶记》《白兔记》《拜月记》。再问,就卡壳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记不全了。
我这个人,爱较劲。三年前,我动了心思,想凑一套湘剧集锦。就是那种能把湘剧最经典的东西,一网打尽的合集。我跑旧货市场,跑黑胶店,跑网上二手平台。见着“湘剧”俩字就两眼放光。可越找越心凉。那些标着“集锦”的,打开一看,全是那几个熟段子。像长沙米粉店,码子换着叫,汤还是那锅汤。
网络上的“湘剧集锦”,十个有八个是“戏腔串烧”
我先是在网上搜。一搜“湘剧集锦”,好家伙,出来不少。可你点进去听,不对味。那里面,有的是花鼓戏,有的是戏腔歌曲,还有的,就是把高腔里最炸的那几声剪出来,配个电音。我听着,像喝了一碗兑了可乐的老白干。辣是辣,可底子乱了。我问我一个研究地方戏的朋友。他笑我:“你当湘剧是什么?是麦当劳?还给你出全家桶?”他说,湘剧现在太冷。冷得连个像样的数字资料库都没有。你能找到的“集锦”,多半是外行拼的。你要真想听,得去现场。得去老戏窝子,听那些还能开口的老倌子们,一人来一段。那才是真正的“集锦”。
我在坡子街后巷,听过一场“野集锦”
后来,我真去了。在坡子街后头,有个破戏园子。白天卖茶,晚上唱戏。我去了三次。第三次,碰上一场难得的“拼盘”。不是正式演出。是几个老演员,凑在一起“过瘾”。你一段,我一段。唱《琵琶记》的,嗓子像砂纸,可那股子“苦”,能渗进骨头。唱《白兔记》的,是夫妻对唱。男的花脸,一开嗓,跟打雷似的。女的青衣,软中带刀。还有段《拜月记》,两个旦角,在台上又哭又笑。我坐在那儿,忽然就懂我朋友的话了。这他妈才叫湘剧集锦。不是录下来的。是活人,在你面前,把几辈子的东西,一段段“倒”给你。你没接着,它就掉地上,没了。
有个老艺人说,以前湘剧,光高腔就有一百多支
我后来认识个拉胡琴的,姓曹。他七十多了。他跟我说,湘剧的老底子,厚得吓人。光高腔曲牌,就一百多支。什么“山坡羊”“懒画眉”“孝顺歌”。他念着这些名字,像念经。他说:“你听现在的‘集锦’,翻来覆去就那几样。可你晓得不,早年间,一个戏班,光“封神”“目连”这种连台本,能唱七天七夜。那才叫‘集锦’。现在?能唱三天的人,都死绝了。”他抽着烟,烟灰老长。我听着,像有人往我心上,慢慢浇了一瓢井水。凉。
真正的“集锦”,在那些快散架的老戏本里
我不死心。问曹师傅:“那还有没有本子?就是那种,记全了的?”他想了想,从床底下拽出个旧木箱。里头,是几本油印本子。纸黄得发黑,边角被虫蛀了。上面是手写的工尺谱,还有密密麻麻的唱词。他说:“这算啥‘集锦’?这就是我们班社以前用的‘底本’。不全了。可你读一读,能读出点老味。”我翻开。那字,歪歪扭扭,像从旧年历上爬下来的。我念了一段。曹师傅笑了:“你莫念。湘剧的词,念出来就死。你得‘唱’。不会唱,就听我哼。”他哼起来。那声儿,又细又韧,像从地底下,抽出一根看不见的线。我忽然就明白了。湘剧集锦,它不是一个“产品”。它是一个“场”。是人的嗓子,加上时间,加上这方水土,熬出来的一锅老汤。你光把汤料捞出来晒干,没用。你得喝。趁热喝。
现在的年轻人,连“湘剧”俩字都写不利索
我也问过身边几个年轻长沙人。问他们听过湘剧没?一个说:“是不是就是花鼓戏?”另一个说:“我奶奶好像哼过。”我说:“湘剧跟花鼓戏不一样。”他们“哦”一声,也不往下问。我不怪他们。这年头,好玩的东西太多。一个老剧种,又不像奶茶那么甜,谁跟你坐那儿听你一晚上“苦戏”?可我就是觉着,可惜。湘剧里那些东西,是别的戏里没有的。它那高腔,像在悬崖上喊。它那锣鼓,像在赶山。它那“集锦”里的每一声,都带着湖南人的脾性。你不听,它也不怪你。它就在那儿。像岳麓山上的老枫树,风一吹,就“哗哗”响。你路过,它响。你不路过,它也响。
想听,就别图省事
所以,你要真想听湘剧集锦,别先想着买碟。你去长沙。去那些还没拆完的老街。找找还能唱的老园子。也许哪天,你就能撞上几个老倌子,在那儿“过瘾”。你坐进去,听。那比什么“集锦”都全。因为那是“活”的。是最后的几朵火。你烤一烤,就暖了。
要是你听完,心还痒,想看看那些“底本”,就去网上翻翻。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湘剧的老本子。你读一读,再想那晚听过的腔,会觉着,那些字,像一粒粒没熄的火星。你凑近了,就还你一片亮。真的。那才是湘剧的“集锦”。不散,也不凉。你去了,就懂了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