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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长沙,你问湘剧声腔是个啥?别翻书。你去太平街后头,找那些还没被奶茶店吞掉的老巷子。巷子深处,若碰巧有个旧戏园子还亮着灯,你就进去。什么也甭问,坐最后一排。等那锣鼓家伙一催,等台上老倌子把脖子一梗,张嘴“嗷”地一声。就那一下。湘剧声腔,就会像把剁辣椒,塞进你嗓子眼。呛得你眼泪直冒,可你就是放不下。 我头回被它“呛”,就是在一个这样的夜里。那声儿,不是唱。是“冲”。像从岳麓山脚,猛地拱出一股火。我手里的茶,差点泼了。旁边一个摇蒲扇的老长沙,见我那怂样,嘿嘿笑:“后生,这是咱湘剧的高腔。不是给你润耳朵的,是给你醒脑壳的。” 高腔,是湘剧声腔里的“野马”
湘剧声腔,最狠的就是高腔。老艺人说,高腔无高不叫湘。你嗓子顶不上去,就吃不了这碗饭。我后来听一个退休演员清唱。没胡琴,没鼓。就一把肉嗓子。他唱《琵琶记》里一段“苦啊——”。那声儿,像根烧红的铁丝,从喉咙里抽出来,又直又烫。我坐在他对面,觉着脸上都发烧。这哪是唱?这是把命从丹田里往外拽。 高腔的“高”,不是一味地尖。它“高”里有“野”。像没被驯服的野马,满台子乱跑。你追不上,可你又想听。我见过一个年轻演员,唱高腔,唱到最高处,眼珠子都红了。台下一片叫好。可下了台,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他说:“高腔就是拿命换。你不把魂顶到嗓子尖上,那声儿就是死的。”我听着,后脊梁发凉。原来,湘剧声腔里的高腔,不是技巧。是祭。
低牌子像老酒,弹腔像湘江的滩
湘剧声腔,不只有高腔。还有低牌子,有弹腔。低牌子,温吞。像一壶陈年的老酒,不呛,可后劲足。你听老生唱,那声儿沉沉的,像从一口深井里,慢慢往上冒。词儿也文气。弹腔呢?更像湘江里的滩。有缓流,有急水。节奏一变,你的心就跟着颠。我头回听弹腔,一段西皮,一段二黄。西皮“咔咔”响,像快刀切菜;二黄“呜呜”地,像老牛车过坡。老艺人对我说:“高腔是骨头,弹腔是肉,低牌子是血。三样齐了,才是一出完整的湘剧。”我咂摸这话,越琢磨越对。可惜,现在能把这三种腔都唱地道的人,不多了。
湘剧声腔里,藏着长沙人的“调调”
你仔细听湘剧声腔,会发现它跟长沙话,是一路的。长沙话,高,飘,还带点“冲”。你听湘剧里那句“苦啊——”,跟你在菜市场听见有人喊“你莫走咯——”,是一个调调。我头回听,觉着怪。后来听多了,反倒上瘾。因为那就是我外婆说话的腔。我外婆是长沙人,骂我外公,嗓门一吊,比湘剧还湘剧。所以,湘剧声腔的“土”,是“亲”。它不跟你玩高雅。它就用你从小听到大的调子,唱戏。你听着,像回了家。
会听声腔的人,都听“气”
有个老戏迷,教我听湘剧。他说:“你别光听调,得听‘气’。”我问他啥叫气。他说:“就是演员换气的地方。你听他在哪儿断,在哪儿续。那断的,是情;续的,是命。”我后来照他说的,再听高腔。果然。一个老生,唱到悲处,气突然一断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我跟着一激灵。可下一口气,他又续上了。那声音,已经抖了。可就是那抖,让你想哭。所以,湘剧声腔里的“气”,是最见功夫的。你听懂了气,才听懂了人。
现在,这声腔越来越“温和”了
我也得说实话。湘剧声腔,现在没以前那么“烈”了。高腔还在,可不敢那么“野”了。锣鼓还在,可不敢那么“炸”了。一个老演员跟我说:“现在的观众,怕吵。我们得收着点。”他这话,我听着难受。像一只老虎,被关进笼子,还得学猫叫。可你没法怪他。世道变了。声腔,也得跟着变。只是我担心,这么“收”下去,那点最野、最烫人的东西,会不会慢慢就没了。像一团火,没人添柴,只剩灰。
别等了,去听一耳朵“生”的吧
所以,我劝你,要是还没听过湘剧,赶紧去。去长沙。去那些还没拆的老街。找找还能唱的园子。别管什么“保护工程”。就听。听那高腔怎么把你顶到椅子上,听那锣鼓怎么把你心口擂得发麻。你出了门,耳朵里还“嗡嗡”的。那才叫听过湘剧。那才叫“没白来长沙”。
听完要还不过瘾,就去翻翻老本子。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湘剧的老词。你读一读,再想那晚的声腔,会觉着,那些字,像一粒粒火星子,还烫手。真的。那才是湘剧的根。你摸一摸,就不想撒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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