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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问湘剧历史有多长?别急着翻书。先去长沙的麻石老街走一走。你走到太平街后头那些快被奶茶店吞掉的小巷子,看见墙角一块被磨得发光的青石板,那上头可能还沾着几百年前戏子的汗。湘剧历史,不是写在纸上的年份表。是刻在长沙城的砖缝里、响在湘江边老戏台的水袖里的。
我头回对湘剧历史起兴致,是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上。摊主是个半聋老头,我问他有没有湘剧老唱片。他听不见,只管自己哼。哼的是什么?是《琵琶记》里一句“苦啊——”。那声儿,又沙又野,像从嗓子眼里拽出一截生了锈的铁丝。我站那儿,像被人点了穴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哼的那句,就是湘剧里最老的高腔。而湘剧历史里最狠的那一章,就从这声“苦啊”开始的。
它的根,是江西弋阳腔跑到湖南来“撒野”
你猜湘剧怎么来的?它不是长沙土生土长的。是明代的弋阳腔,从江西那边,顺着水路,一路“跑”过来的。弋阳腔,野。它不像昆曲那么雅,它是“一人唱,众人和”,锣鼓一敲,扯着嗓子就吼。这玩意儿一进湖南,就跟长沙人对了脾气。为什么?因为长沙人自己就辣,就冲,就爱个热闹。你跟他玩文绉绉的,他坐不住。你跟他吼,他跟你一起吼。
我认识一个在湘剧团拉了一辈子胡琴的老先生。他说:“湘剧的老底,就是弋阳腔。你听那高腔,还带着股子‘野’味。那不是长沙城里养出来的,是从江西的山里、河里,一路滚出来的。”他说着,用脚在地上画了条线。说当年那些唱弋阳腔的,就顺着这条水路,把戏带进了长沙。戏进来了,人也留下了。这一留,就是几百年。你如今听湘剧,还能听见那点“外来”的冲劲。像一坛从外地挑来的酒,在长沙的土里埋久了,竟埋出了新的辣。
高腔、弹腔、低牌子,是在这里“打架”又“结亲”的
湘剧历史,不是一根线。是一锅乱炖。高腔先来。后来,弹腔也来了。弹腔是皮黄系统的,从湖北、江西那边传进来,讲究板眼,唱起来有板有眼。再后来,还有低牌子,那是从昆曲那儿化过来的,文气,雅。这三种东西,搁在别处,可能就各唱各的。可在长沙,它们被搅在了一个台子上。你唱你的高腔,我唱我的弹腔,他哼他的低牌子。谁也不服谁。可唱着唱着,就“结亲”了。一个戏班里,能连唱三种腔。你分不清哪个是爹,哪个是娘。
老戏迷说,听湘剧,你得会“认”。高腔像放铳,一响就炸;弹腔像切菜,刀刀见真;低牌子像炖汤,慢慢出味。我头回听低牌子,是一个老生唱的。那声儿,温温的,像在跟你商量。我当时还纳闷,这跟高腔的“野”怎么是一家子?后来才懂,这就像湘江的水。有急滩,有深潭。急滩是打出来的,深潭是蓄出来的。合在一起,才是整条江。湘剧历史,就是这几股水,汇来汇去,最后汇成了长沙人自己的“腔”。
老戏台子上的那层灰,比史书还厚
我在长沙见过一座半塌的老戏台。在一个快拆的院子里。那戏台,木料都朽了。可你抬头看,梁上还留着彩绘的残片。我站那儿,想象几十年前,这上头还站着角儿。锣鼓一响,台下人山人海。现在呢?就剩风,把台上的灰,一层层地吹起来。我忽然就明白了,湘剧历史里,最重的不是辉煌,是“撑”。它辉煌过,也败过。日本人打进来,戏班子散了。后来,又凑起来。再后来,又散。就这么反反复复。像湘江里的船,一会儿浪里,一会儿滩上。可它就是没沉。你问为什么?因为有一帮人,死也不肯让它沉。
现在的湘剧,像一位掉了牙的老人,还在跟你讲古
你要现在去长沙的老戏园子,还能看见。台下的观众,头发是白的。台上的演员,头发也有白的。可锣鼓一响,你又会觉得,这戏年轻得很。那股子“野”,那股子“辣”,还在。只是藏得深了。一个唱花脸的老演员跟我说:“我嗓子不行了。以前一开腔,屋顶灰都掉。现在,只能贴着喉咙唱。可你细听,那股气,还在。”他说的“气”,就是湘剧历史的“气”。从弋阳腔来时就有了。它没断。只是变细了。像一根老藤,不粗了,可还绿着。
所以,你要真对湘剧历史感兴趣,别只翻那些干巴巴的书。你去听。去那些还没拆的老园子。去听那半句高腔,去看那几面旧旗。然后,你再去翻翻老本子。我后来就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湘剧的老本子。你一页页读,像在跟几百年前的那些戏子,隔空对坐。你读着,就觉着,这戏没死。它只是换了个地方,还喘着气。那气,带着江西的山风,带着长沙的辣味,带着湘江的水汽。你吸一口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根,就在那儿。你摸一摸,就热了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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