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在长沙,你要想真正弄懂湘剧,别只盯着台上。去后台。后台那几件家伙事儿,才是湘剧的“胆”。我头回见湘剧乐器,是在天心阁后头一个快拆的戏园子。那后台,又窄又暗。墙上挂着几把琴,地上蹲着几面锣。有个老头,正拿块布,一下下擦一面大锣。擦得那个仔细,跟给祖宗洗脸似的。我凑过去,他斜我一眼:“莫碰。这锣比你还老。一槌下去,能把你的瞌睡敲醒。”我心想,不就一面锣吗?结果戏一开,他一槌下去,“咣”一声,我整个胸腔都跟着颤。我才知道,这玩意儿,不是乐器。是雷。
大筒,是湘剧乐器里的“土霸王”
要说湘剧乐器里头,哪个最“湘”,那肯定是大筒。长得像二胡,可比二胡野。那声儿,沙沙的,闷闷的,像从湘江底的淤泥里拽出来的。它不亮,不脆。它“憋”。憋着一股劲儿,往你心窝子里钻。我头回听大筒,是一个老艺人拉《琵琶记》里的“苦音”。他眼睛闭着,身子一前一后,像在船上。那声音一起来,我浑身就起鸡皮疙瘩。怎么说呢?像有人在你耳朵边,用长沙话,慢慢跟你讲一个特别苦的故事。你听不懂词,可你就是难受。这就是大筒的本事。一个拉大筒的老师傅跟我说:“这大筒,是湘剧的土话。你听懂了它,才叫听懂了湘剧。”你品品。
唢呐一吹,满台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
湘剧乐器里,还有个狠角色:唢呐。湘剧的唢呐,不跟你玩喜庆。它“野”。尤其到了高腔,那唢呐往上一顶,跟把天戳个窟窿似的。我头回听,是在看一出武戏。两军对垒,满台龙套。那唢呐“呜”地一响,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立了。旁边一个老倌子,拄着拐杖,也跟着抖腿。他说:“你听,这唢呐,是催魂的。它一响,人就得往前冲。”我回头一看,台上那些龙套,果然跟不要命似的,满台跑。那唢呐声,像条鞭子,在后头“啪啪”地抽。你坐台下,都替他们喘不上气。湘剧的“火”,一半是这唢呐给点着的。
锣鼓经,是湘剧乐器的“活字典”
你听湘剧,会觉得它“吵”。对,就是那套锣鼓。可那不是乱敲。老艺人说,那叫“锣鼓经”。一套一套的,有名字,有规矩。什么“急急风”“四击头”“乱锤”。我头回听“乱锤”,真像一锅粥。大锣、小锣、钹、鼓,全搅在一起。可你细听,乱中有序。像长沙街头的电动车,看着乱,其实各有各的道。一个打鼓的老师傅跟我说:“湘剧乐器里的锣鼓,不是伴奏。是指挥。演员脚下踩的,身上走的,全在鼓点上。你鼓点一乱,台上就摔人。”我后来专门看那鼓师。他闭着眼,两根签子上下翻飞。那架势,像在指挥千军万马。你看着他,就明白,这湘剧的命,有一半,攥在他手里。
月琴、笛子,是湘剧乐器里的“软刀子”
别以为湘剧乐器都是大嗓门。也有软的。月琴,拨起来“丁冬丁冬”,像雨点砸在青石板上。笛子呢,一吹,那声音就跟钩子似的,把你心里那点愁,全给勾出来。我头回听文场,是看一出《拜月记》。台上两个旦角,在那儿哭。月琴在底下,一下下地“撩”。笛子再一进来,我就有点扛不住了。那声音,不猛,可它“缠”。像春天里的雨,不大,可下得你浑身湿透。老师傅说,这是“文场”。它不跟你打,它跟你“磨”。你听着听着,就软了。湘剧的“柔”,全靠这几样“软刀子”。
会修这些乐器的人,比会拉的人还少
现在,这些湘剧乐器,也老了。会拉大筒的,头发白了。会打全本锣鼓的,牙都快掉光了。你问年轻人学不学?他摇头。挣不到钱,还得坐冷板凳。我认识一个老琴师,他能自己给大筒蒙皮。那手艺,现在快绝了。他说:“这琴,现在没人会修了。我死了,它就成木头了。”他说着,摸了摸那琴筒。像在跟老伙计告别。我听着,心里跟被大锣砸了一下似的。这戏,难就难在,它不只是一出戏。它是一整套玩意儿。人没了,这玩意儿就散了。所以,你还能看见他们演出,就多看几眼。那几把破琴,那几面破锣,说不定哪天,就真成绝响了。
看戏时,分半只耳朵给这些“老伙计”
我如今去听湘剧,总爱买台侧的位置。不看演员,看乐师。看那大筒师傅,怎么用下巴夹着琴,眼睛半眯,像睡没睡。看那鼓师,怎么把两根签子,耍得跟风火轮似的。他们才是这台戏的“底”。你要听懂了湘剧乐器,你才真算入了湘剧的门。你才会知道,那“高腔”后面,那“苦音”底下,藏着多少人的手,多少年的汗。那声音,才不只是声音。是长沙的魂,是湘江的风,是这方水土的人,用最笨的家伙事儿,敲出来的、拉出来的、吹出来的命。
听完戏,你要是还不过瘾,就去翻翻老本子。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湘剧的老词。你对着那些词,再想那大筒、那唢呐,你会觉着,这些家伙事儿,不是死的。它们还在那几页纸里,响着呢。你去了,就听见了。真的。那根,就在那儿。你摸一摸,就热了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