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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长沙,你问湘剧演员是啥样?别去大剧院。去那些快被拆掉的老戏园子。你往后台一钻,就能看见。他们有的在勾脸,有的在压腿,有的蹲在墙角,就着一盏昏灯,往嗓子里灌胖大海。他们不跟人说话。可你一喊“要开锣了”,他们眼珠子一睁,像被鬼拍了一下后脑勺。那一下,你就知道,这行当里,没一个正常人。
我头回见着一个湘剧演员,是在坡子街后头。他姓陈,唱花脸。我见到他时,他正对着墙“啊啊啊”。嗓子劈得,像拿砂纸磨铁皮。我心想,这也太苦了。他回头看我一眼:“后生,你以为唱戏是享福?这叫‘开膛’。不开膛,台上出不来。”后来戏开演。他扮张飞。往台口一冲,那嗓子,像从地底下炸出来的。我前头一个小孩,吓得直往他妈怀里钻。那一刻,我信了。湘剧演员,下了台是孙子,上了台是爷。是阎王殿前那个喊冤的鬼。
他们练功,是把命往地上砸
湘剧演员的功夫,是“砸”出来的。我看过他们练跟头。两个桌子叠起来,人站上面,一个“云里翻”,就往下落。那声音,“咚”一声,跟装米的麻袋掉地上一样。我听得后槽牙都发酸。可那小伙子,拍拍土,又爬上去。旁边老师傅叼着烟,也不看,就说:“你落地跟头牛一样。不轻。轻了,才没人给你叫好。”所以,你再看台上那些轻飘飘的跟头,那不是轻。那是把人练成了棉花,可你知道,棉花底下,全是伤。
有个武生,掀开裤腿给我看。膝盖上,紫一块,青一块。他说:“这算啥?我师哥,跟头翻得最好。可他的腰,阴天下雨,都直不起来。”我问他:“值吗?”他笑了:“锣鼓一响,你就忘了。比止疼药都灵。”你看,这就是湘剧演员。他们拿身体换那几分钟的“神”。你问值不值,他们不跟你算。因为,这是命,不是买卖。
一个苦旦,把眼泪都省下来,留在了台上
我见过一个唱苦旦的。姓刘。四十多岁。她跟我讲,演苦戏,你不能真哭。真哭了,嗓子就堵了。你得把眼泪“存”着。存起来,等下了台,一个人躲着哭。我问她:“那你现在哭没?”她笑:“哭啊。昨天还哭了一场。我男人跟人跑了,我不哭?可我一上台,就不是我了。我是赵五娘。我的泪,得替赵五娘流。”她说这些时,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油彩。那油彩一道一道的,像泪痕。我忽然觉得,这女人,比戏里还苦。可她还在唱。因为,不唱,更苦。
他们最怕的,不是穷,是没人接
湘剧演员,收入不高。这是实话。我认识个年轻小生。一个月工资,交完房租,剩不下几包烟钱。他白天去商场扮人偶,晚上回来唱戏。他说:“我不是没想走。可我师父说,你走了,这戏就少一个。我师父,就我这一个徒弟了。”他师父,就是那个唱花脸的陈老师。陈老师已经不怎么上台了。嗓子不行了。可他天天来,坐在台侧,竖着耳朵听。谁唱飘了,他上去就骂:“你那是唱湘剧?你那是猫叫春!”骂完,又叹气:“你要是不唱了,我这点东西,给谁?”你听,这才是湘剧演员最深的怕。不是怕穷,是怕“断”。怕这祖上传下来的腔,死在自己手里。
别只当他们是“演员”,他们是“守灵人”
我后来常去那老园子。有时候,台下就七八个老人。比演员还少。可台上的湘剧演员,还是认认真真地唱。我见过一次,一个老生,唱到一半,台下有人打起了鼾。老生没停。他唱得更稳了。不是给那打鼾的人听。是给他自己,给那几盏快灭的灯。散场后,我给他递了根烟。他摆摆手:“不抽。肺不行了。”我说:“今晚人真少。”他“嗯”一声:“少,也得唱。不唱,就真没人了。”我听着,鼻子酸了。这哪是演员?这是守灵人。守着一门快散场的戏,守着一座城的旧魂。你笑他们傻。可这城市,不正是被这些“傻子”,一点一点,暖着的吗?
所以,你下次路过长沙,看见老戏园子还亮着灯。就进去。别管听懂听不懂。就看看那些湘剧演员。看他们勾脸,看他们吊嗓。你只要坐那儿,他们就会为你,把这条命,再往台上砸一回。砸得你心口发烫。
看完戏,你要是想再咂摸咂摸,就去翻翻老本子。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湘剧的老词。你读着那些词,再想那些演员的脸,你就会懂,他们为什么不肯走。因为那根,还在纸上。你去了,就摸到了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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