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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问“湘剧联唱”是什么?别查字典。去戏园子。找那种门口卖葵花籽、里面飘着纸烟味的老园子。等报幕人用长沙话喊一句“下面请听湘剧联唱”,你就坐直了。那不是一个节目。是一场“拼”。几出老戏,几个角儿,轮着来。你方唱罢我登场。像把半条湘江,倒在了台上。
我头回听湘剧联唱,是在天心阁后头一个快被忘记名字的园子。那晚不是整出大戏。是“联唱”。节目单上印着:《琵琶记·吃糠》《拜月记·拜月》《白兔记·打猎》《金印记·投江》……我数了数,五段。我当时还想,这么一截一截地唱,能听出个什么?结果,锣鼓一催,第一个角儿往台口一站。我的天。我手里的瓜子,一颗没嗑。那不是一个节目。是一顿“硬饭”。碗碗都顶饱。
联唱不是“串烧”,是“过堂”
外行看湘剧联唱,觉着是把几折戏剁碎了,拼一桌。可老戏迷不这么看。我旁边一个摇蒲扇的大爷,眯着眼说:“这是‘过堂’。老班子考验角儿,就让你来联唱。一段一个味。你唱砸一段,满盘都输。”他这么一说,我再看台上,果然。那些角儿,一个个都绷着。像在过刀山。第一段《吃糠》,一个老旦,嗓子沙沙的。她唱“糠和米,本是两相依”,那声音,苦得能滴出胆汁。你还没缓过来,第二段《拜月》来了。青衣的声音一起,像一瓢凉水,把你从苦里捞出来。等《打猎》的花脸一亮嗓,满场又像被点着了。那种冷热交替,让你一会儿在冰里,一会儿在火里。这哪是“串烧”?这是把你架在戏上烤。
联唱最狠的,是“一折一重天”
我后来才咂摸出湘剧联唱的厉害。它一折一重天。你刚在《琵琶记》里,跟着赵五娘吃糠。那满嘴的糠,都还没咽下去。突然就给你切到《拜月记》里,让你听月亮下的离乱。月亮还没看够,《白兔记》的鼓点就追来了。你像被人推着,从一户人家的灶台,跑到乱军里,又从乱军里,跌到荒郊。前后不到一个钟头,你像活了别人几辈子。我前头那个老娭毑,手绢就没干过。她外孙女小声说:“外婆,你又哭。”老娭毑不吭声。她只是把背,又挺了挺。我那时才懂,老长沙人为什么爱看联唱。因为日子也是这样。不是一段线。是一截一截的。哭完了,得笑。笑到一半,又得咬着牙,往前走。
角儿们的“斗”,藏在客客气气里
联唱还有个看头,是角儿们“斗”。不明着斗。暗地里较劲。你唱高腔,我就唱弹腔。你苦,我比你还苦。你野,我比你更野。那晚,唱《打猎》的花脸,最后“哇呀呀”一吼,满堂彩。可唱《投江》的青衣,就那么站着,不动。她轻轻一甩水袖,嗓子眼里,像含着一口没吐出来的血。那一声“苦啊——”,比花脸的吼,还杀。因为她是“收”。你把力气放出来,容易。她把力气含在嘴里,难。所以,湘剧联唱,实是“比”。比的是,你拿什么出来,能压住前头那个。
联唱里的龙套,才叫“见功夫”
你别小看联唱里的龙套。我盯过。他们不唱,就站在后头。可你细看,他们的脚,全在鼓点上。花脸一吼,他们的旗子就“哗”地一抖。青衣一哭,他们的身子就一沉。那个拉大筒的,更绝。他一个人,把几出戏的魂,全串起来了。高腔时,他身子往后仰;弹腔时,他头一点一点。我旁边一个懂行的说:“你看,这联唱,最累的不是角儿,是这些‘搭’的人。他们一晚上,要换十几套‘心’。”我听了,再看那个拉大筒的。他脸上,全是汗。像刚从湘江里爬上来。所以,湘剧联唱,从来不是“一个人的活”。是一整个班子,咬着一口气,把你往戏最深处拖。
可惜,现在能攒起“硬联唱”的人,少了
我也得说实话。现在,想听一场“硬桥硬马”的湘剧联唱,难。为什么?因为得有人。你得有能唱《吃糠》的老旦,得有能翻《打猎》的武行,得有能“含”住《投江》的青衣。可如今,这样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我认识一个在剧团当团长的。他说:“以前,拉出去,随便挑一段,都是硬的。现在,凑一台联唱,得把退休的都请回来。”他苦笑:“联唱,不是合唱。它一段都不能‘水’。你一水,老戏迷就听出来了。他们精得很。”所以,我后来再没听过那晚那么“硬”的联唱。有时候,园子里也演。可你听得出,里头有“虚”的。像一碗面,汤对了,面少了。
你要听,就竖着耳朵听“转”
我给你个法儿。听湘剧联唱,别光听每段好不好。你听“转”。就是一段到另一段,那口气怎么换。好的联唱,转得像梦里翻了个身。你不觉着生硬。坏的呢?就像车突然刹一脚。你往前一栽。所以,老戏迷听联唱,闭着眼。他不是睡。他是在数“转”。你听懂了“转”,你才算摸到了湘剧联唱的边。你也会发现,原来,戏跟日子一样。最难的不是唱,是“接”。接住了,你就顺;接不住,你就卡。这道理,台上台下,都通用。
听完联唱,我总想再翻翻老本子
每次听完 湘剧联唱,我都像被洗了一回。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事,被那高腔一冲,就平了。然后,我就想去翻本子。想知道,那些让我哭的、让我麻的词,到底是从哪本子里,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。我后来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湘剧的老本子。你读一读,会觉着,那些字,像刚从台上飘下来。还带着点烟味。你用手去接,能接住。真的。那根,就在那儿。你去了,就搭上了。这出戏,就还能在你心里,多唱几晚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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