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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问湘剧唱腔什么味?我先给你打个比方。它像你大热天灌一口刚出锅的滚茶。烫。可烫完之后,从嗓子眼到心口,全通了。它不跟你玩温柔。它要你醒着。它要你坐直了,把心腾出来,让它进去。
我头回听湘剧唱腔,是在一个快被忘了名字的旧戏园。台上一老生,嗓子有点破,像用久了的铜壶。他张嘴,头一句还没听清,那声儿就往你脑门子上顶。我手机还在手里,可眼睛已经离不开了。旁边一个大爷,眯着眼,不看我,就看台上。他嘴动了动,说:“你听,这就是‘高腔’。咱湘剧的根。”我当时哪懂什么高腔。就觉得那调子,像有人把你从沙发上,一把薅起来。
高腔是“喊”出来的,可喊里全是章法
湘剧唱腔里,最狠的是高腔。老话讲“湘剧高腔,无高不湘”。你没高腔,就立不住。它是从江西弋阳腔那儿传下来的。那种“一人唱,众人和”的老调子,到了长沙,被长沙人的嗓子和脾气一泡,就泡出了自己的野。高腔不是唱。是“翻”。从你嗓子最深处,猛地往上一翻。像野马蹬蹄,一下就把你撂翻。
我后来听过一个花脸练嗓。他对着墙,光着脊梁。“苦——啊——”就这两个字,他翻了一下午。汗珠子从后脊梁往下滚。我问他:“您不累?”他摇头:“高腔不练,嗓子就锈。你一锈,戏就死。”你听,这就是湘剧唱腔的底。它不是给你享受的。它是给你“较劲”的。演员跟嗓子较劲,唱腔跟你较劲。你听进去了,才算入伙。
帮腔一起来,满台子都是“鬼在接话”
高腔有个绝的,叫“帮腔”。就是台上一个人唱,后台一群人“和”。不是合唱。是“接”。像你正说一件伤心事,旁边几个老伙计,替你叹口气。我头回听,吓一跳。一个青衣,唱到最苦处,声音突然一收。后台“哗”地起来一股子声浪。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不是亮。是“闷”。闷得你心口发紧。旁边一个大娘,忽然就哭了。她说:“你听,这后头的声,最磨人。它一接,你就知道,戏里的苦,不是一个的苦。”所以,湘剧唱腔里的帮腔,不是装饰。是“命”。它让一个人的哭,变成一群人的。你在台下,也会不自觉地,成了那群人里的一个。
弹腔像切菜,一刀是一刀,快而不乱
湘剧唱腔还有一路,叫弹腔。这路,不野。它“稳”。像长沙菜市场里,刀工好的师傅切萝卜。一刀,一刀,刀刀见底,可不乱。弹腔分西皮、二黄。西皮“咔咔”响,像快刀;二黄“呜呜”地,像拉锯。我听一个老生唱二黄。那嗓子,沉。像从一口深井里,慢慢往上提水。一提,三摇。你听着,会觉着,这人肚里有货。他不倒。他就算心里再苦,面上也要把话说圆。老戏迷说,听弹腔,听的是“分寸”。你多一分,油;少一分,冷。湘剧的弹腔,好在“准”。准得跟湘江里的老船工,一篙子下去,就知道水深。
低牌子最文,像在跟你商量,可你不能走神
还有一样,低牌子。这路,雅。是从昆曲那儿化来的。它不高,不炸。像有人坐在你对面,慢慢跟你商量。我头回听,差点睡过去。不是它不好,是它“温”。可你只要一闭眼,就错过了。因为它那“温”里,藏着刀。一个青衣唱低牌子,唱的是《拜月记》里“拜月”。那声儿,像月光,薄薄的,铺在地上。你踩上去,凉。她说“月儿弯弯照九州”,我忽然就醒了。原来,低牌子的“柔”,是“冷”。它不让你哭。它让你在月亮底下,自己咂摸。所以,湘剧唱腔里的低牌子,最见功夫。你唱得“飘”了,就轻;唱得“沉”了,就钝。非得在飘和沉之间,找到那点“悬”。像一根线,吊着你。你不敢动。
长沙话是它的肉,咬一口,全是辣椒味
湘剧唱腔,离不开长沙话。你听高腔,听帮腔,听弹腔,它骨子里,都是长沙话的调。长沙话高,飘,带“冲”。你听丑角念白:“你莫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啰。”满场笑。可你细想,那“拽”字,那“啰”字,就是长沙街头,天天能听见的。所以,湘剧唱腔的“土”,是“亲”。它不端着。它就用你从小听到大的调子,唱戏。像你外婆,在灶台边,一边炒菜,一边数落你。你听着,心里就暖。这种“贴”,你在别处找不着。你听着听着,就忘了自己是来看戏的。你觉着,你就是巷子里,一个听壁脚的人。
现在这腔,越唱越“收”,可我总想着那点“野”
我也得说句实话。湘剧唱腔,如今没以前那么“野”了。高腔还在,可不敢那么“翻”了。帮腔还在,可不敢那么“闷”了。一个老艺人跟我说:“现在的人,爱静。你唱太野,他坐不住。”他这话,我懂。可我就是觉着,可惜。湘剧的唱腔,最值钱的,就是那点“野”。那是从田野里、从码头边、从火辣辣的日子里,长出来的。你把它收得太干净,它就不是湘剧了。它就成了“戏”。可“戏”跟“魂”,是两码事。
所以,我劝你,要听湘剧,就趁早。去长沙。去那些还漏风的老园子。听一耳朵高腔。让那“野”,把你心里那点温吞水,给烧开。你出了园子,嗓子眼还是烫的。那才好。那才叫听过湘剧唱腔。
听完要还想往里钻,就去翻翻老本子。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湘剧的老本子。你读一读,会觉着,那些字,像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还带着辣椒味。你摸一摸,就上瘾。真的。那根,还在。你去了,就搭上了。这腔,就能跟你回家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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