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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一回听湘剧,不是在剧场。是在长沙南门口一个拆迁工地的围挡边上。一个收废品的老头,三轮车上架个红色破喇叭,放的是《琵琶记》里赵五娘吃糠那一段。喇叭音质稀烂,高音劈叉,可那几句“糠和米,本是相依倚,被簸扬作两处飞”,硬是把我的脚步钉在了那里。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高腔低牌子,就觉着——这哪是唱戏,这是把命里的苦碾碎了往你耳朵里灌。
后来才知道,那就是典型的湘剧高腔。一人启口,众人帮和,锣鼓跟疯了似的往心口上撞。
湘剧大师的绝活,都在“不规矩”里
好多人分不清湘剧和京剧、昆曲。其实你不用分清。你就看大师们那个“野”劲儿。京剧是庙堂里的玉,湘剧是河滩上的石头,棱角分明,带着泥腥味。
真正能称得上湘剧大师的,没一个是靠“规矩”立身的。彭俐侬当年演《拜月记》里的王瑞兰,一个大家闺秀的步子,她能走出七八种情绪。下雨那段,那个“抢伞”的身段,两个人一把伞,进退躲闪全是戏,明明是在台上跑圆场,你看着就像真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。这种本事,现在的年轻演员对着录像抠动作,抠得出形,抠不出那个“险”字。
老一辈嘴里有句话,叫“戏保人,人保戏”。湘剧大师级别的角儿,是能把烂戏唱活的。我听过一个故事,说上世纪五十年代,某剧团下乡演《斩三妖》,演妲己的演员临时嗓子哑了,台下坐着几千号人。一个已经退了的湘剧大师在后台,披挂上阵。他演的那个妲己,最后被杀,身子往后一倒,不倒硬摔,而是像一根被砍断的竹子,慢慢地、一节一节地矮下去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。全场鸦雀无声。落幕了,观众才回过神来,疯了似的鼓掌。没人管他嗓子哑不哑。
为什么说湘剧的“高腔”,是拿命顶上去的
聊湘剧大师,绕不开高腔。湘剧的根,就是高腔。弋阳腔流到湖南,跟当地的民歌、傩腔、宗教音乐搅在一起,搅出来一个特别“横”的东西。
什么叫“一人唱众人和”?你听听《单刀会》里关羽上船那一段。主唱嗓子往上一顶,翻到那个几乎破音的位置,帮腔的从两边起来,像浪一样把主唱托住。那感觉不是“伴奏”,是“共谋”。是几百年前那些码头工人、排工、矿工,在湘江边上嘶吼出来的力气。
有个玩摇滚的朋友听完一段湘剧高腔,愣了半天,说:“这比黑嗓狠多了。黑嗓是往下压,这个是硬往上撕,撕开了给你看里面的血。”他这话糙,但抓到了本质。湘剧大师的高腔,不是技术,是生理极限里的精神挣扎。
现在还有湘剧大师吗?有,但你可能看不见
这个问题的答案,让我心里很不舒服。
湘剧大师,这个称谓,现在更像一个职称,一个项目名单上的标签。真正像彭俐侬、徐绍清、刘春泉那样,能在台上“吃人”的角儿,确实越来越难见到了。原因很复杂,但有一条很直接:他们的舞台没了。
不是剧场没了。是那种“台下坐着挑刺的老戏骨、鼓掌的是真懂行的、演员唱错了会喝倒彩、唱好了会把堂木拍断”的看戏生态,没了。现在的观众,太客气,太礼貌。湘剧大师是在挑剔和较劲里磨出来的。现在很多年轻演员,台下的鼓励是多了,可那股子“非得把这一句唱炸了不可”的狠劲儿,你上哪儿找?
我认识一个在省湘剧院拉二胡的师傅,五十多岁了。他跟我讲,现在团里排新戏,投资不少,布景漂亮得像电影。但他最怀念的是九十年代,他们拉着一辆破卡车下乡,在庙台上演出。没话筒,没字幕,全靠演员的肉嗓把字送出去。那种时候,你才能看出来,谁是天生的角儿,谁是混饭吃的。真正的湘剧大师,都是庙台上这种鬼地方一场一场喂出来的。
湘剧大师的“破”与“立”,是个死局吗
我有时候会想,我们怀念湘剧大师,到底在怀念什么?是那个具体的某个人?还是某个人所代表的那个年代——戏比天大的年代?
现在搞非遗,搞传承,口号很响。但有些东西,不是靠录音录像就能传下来的。湘剧的“味道”,特别依赖人的“劲儿”。同是一段《抢伞》,大师演,你就觉得那个雨是凉的,那个伞是重的。换个没入门的,演的就是个走位,一把道具伞。
这个行当里有句玩笑话:湘剧大师,是“骂”出来的。以前的老师傅带徒弟,谁不挨骂?现在,哪个老师敢随便骂学生?时代变了。但戏没变。戏还是那个戏,还是需要有人在台上,把自己的骨头当锣锤,把自己当鼓,往死里敲。没人愿意这么干了,或者,这么干的人,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。那这个剧种,就真的只能活在资料片里了。
说到底,湘剧大师这四个字,重如千钧。不是会几出戏、拿几个奖,就能担得起的。那是一条命,搁在台上,任人评说,不肯低头。
写到这里,又想起那个收废品老头的破喇叭。不知道那老头还在不在。如果还在,他那台破喇叭里,也许还在放着赵五娘。那声音,比现在很多剧场里鲜亮的交响乐,都要真。 搜了几个月的湘剧视频,不如找个安静的时候,去翻翻那些整理过的老本子。很多唱词,光读文字,都比现在多数剧本有劲。想多看看这类本子的,可以去 剧本网转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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