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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在剧场听湘剧弹腔,是陪一个从北京来的朋友。他听了几句,扭头跟我说:“这玩意儿跟京剧啥关系?怎么有点像,又哪儿都不对劲。”
我乐了。这正是湘剧弹腔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它像京剧?确实像。都是西皮二黄那一路数。可你细听,那个味儿全拧过来了。就像你在一碗长沙米粉里吃出了炸酱面的底子,但汤头一入喉,分明又是剁椒和浏阳豆豉的魂。这种错位感,恰恰是湘剧弹腔最迷人的入口。
胡琴一响,你就知道“弹”的是什么了
湘剧弹腔,这个“弹”字,说的不是弹拨乐器。指的是“乱弹”,是清初兴起的那批板腔体声腔。落到湖南,跟祁剧、常德汉剧的弹腔互相串了不知多少回门。
我认识一个拉京胡的老师傅,后来改拉湘剧的大筒和胡琴。他说最难的不是技法,是“味儿”的转换。京剧的胡琴,讲究的是“包、裹、圆”。湘剧弹腔的胡琴呢?它“冲”。比如《打棍出箱》里的二黄,过门一起来,那个弓子使得特别“愣”,像长沙人说话,尾音往下砸,不留余地。
所以别再用京剧的审美去套湘剧弹腔。它自己有一套呼吸。你听惯了,会觉得京剧反而太“顺”了。湘剧弹腔这个“别扭劲儿”,才是它骨子里的东西。
《双驸马》和《生死牌》:弹腔的“文戏武唱”
真正让我对湘剧弹腔服气的,是一出《生死牌》。这戏,京剧也有,但湘剧的弹腔版,处理得特别“烈”。
黄伯贤那个角色,面对生死抉择,唱的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咏叹。是几句快二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像石头砸在磨盘上。尤其是“三女抢牌”那一段,台上三个人,三副嗓子,三个声部绞在一起,帮腔不用了,全靠弹腔本身的板式变化来推情绪。你坐在台下,会觉得那几块“生死牌”不是木头做的,是烙铁,谁抢着谁被烫伤。
我老家有个戏迷,七十多了,每次听到这段就哭。他说别的戏是“演”出来的,《生死牌》是“逼”出来的。湘剧弹腔的狠,就在这个“逼”字上。它不给你台阶下。
弹腔里的“湖广音”,才是真秘密
外行听湘剧弹腔,总觉得演员咬字“土”。那哪是土?那叫湖广音。是这门声腔从汉水、洞庭湖一路漂过来,在当地生根之后,跟长沙官话、湘潭土话杂交出来的声韵系统。
举个具体的例子。“我”字,在京剧里发得靠后,有点“娥”的音。到了湘剧弹腔里,变成“ngo”,鼻音顶在硬腭上,往下压。这一压,整个人物的“地气”就出来了。帝王将相都带着一股子湘江边的倔脾气。
我采访过一个湘剧团的青年演员,她说以前学校请京剧老师来教基本功,一张嘴就打架。京剧老师要她“立音”,湘剧老师要她“落音”。一个往上走,一个往下沉。她花了三年才把这两套系统分开。你看,难就难在这儿。湘剧弹腔不是学不会,是你得把身体里的“普通话腔”彻底洗掉,重新长出一副湖南的口腔。
谁还记得那些“弹腔大王”?
聊湘剧弹腔,不能绕开人。早些年间,湖南戏迷嘴里有句话,叫“三顶半帽子”。其中一顶,就是给了弹腔老生。名姓已模糊,只留下绰号,什么“活孔明”“赛伯牙”。
我爷爷跟我说过一件事。五十年代,有个唱湘剧弹腔的老艺人,在益阳的戏台上演《空城计》。那天停电,台下点着煤油灯。诸葛亮坐在城楼,一把胡琴,一段慢西皮。没有麦克风,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最后一排。我爷爷说,当时连卖瓜子的都不叫卖了。散戏后,很多人走路上还恍惚,说诸葛亮讲的是我们益阳话?这当然是个笑谈。可你细想,这不就是湘剧弹腔的根吗?它用湖南话,讲着全天下的故事。
现在的小年轻,追着各种音乐剧、话剧跑。你问他知不知道湘剧弹腔?他反问你:那是什么?能下饭吗?听到这话,心口真会堵一下。不是怪他们。是湘剧弹腔自己,也快找不到那个“愣”劲儿了。
我常想,要是把现在的声光电全撤了,就剩一块台板、两把胡琴、三个演员,还有没有人敢唱湘剧弹腔?敢不敢就那么直愣愣地把嗓子亮出来,让台下的观众,听出你骨子里那个湖南魂?
想找几个经典的弹腔本子翻一翻,网上视频确实多,但唱词经常对不上。不如去 剧本网,老本子的唱词都整理的清清楚楚,对着听,你才能品出那个“砸”下去的劲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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