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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理旧物,翻出一本手抄的湘剧曲谱。蓝墨水洇得厉害,纸页脆得像秋天的梧桐叶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“高腔无定谱,活鱼水中游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现在的人学湘剧,对着谱子越学越死。
湘剧曲谱这东西,是给外行人看的骨架。真正的血肉,藏在老艺人的喉咙里,跟着人走,不落纸面。
工尺谱,那套老艺人的“黑话”
现在你去网上搜湘剧曲谱,跳出来的多是简谱,1234567,标得明明白白。但你要知道,几十年前,老艺人用的是工尺谱。上、尺、工、凡、六、五、乙,七个字,对应七个音。 我见过一个老箱倌,他手里有一本光绪年间的湘剧曲谱,用工尺标注的高腔《目连传》选段。那本子他从不轻易示人,用红布包着,放在樟木箱里。他说:“这东西给懂的人看,是金山。给不懂的人看,是废纸。”
为什么?因为那谱子上,只记“骨”,不记“肉”。一个工字,到底唱多长,往上挑还是往下滑,全凭师承。所以同一本湘剧曲谱,三个师父能教出三个味来。现在的人拿去复印,拿去“科学分析”,分析出来的都是死的数据。
锣鼓经:藏在汉字里的打击乐密码
湘剧曲谱里最好玩的,是锣鼓经。它不是五线谱,是用汉字模拟声音的。匡、才、台、乙、冬——五个字,把整个打击乐组的声部全编进去了。
我有个朋友,学西方打击乐的。头一回看湘剧锣鼓经,说:“这是诗啊。”比如“匡才台才匡”,连着看就像一句咒语。他试着用架子鼓的思路去打,结果打出来四不像。司鼓的老先生笑他:“你那叫打点,不叫打戏。”
湘剧曲谱里的锣鼓经,跟舞台上演员的动作是咬死的。一个“夺头”,鼓签子一落,演员就得从台口走到九龙口。快半拍,人还没到。慢半拍,戏就凉了。所以老师傅带徒弟,从不单独教锣鼓。你把徒弟按在台边上看三个月,让他自己“长”出节奏感。谱子?谱子只是提醒你,别把顺序打错了。
高腔的“无谱之谱”,才见真功夫
湘剧的三个声腔里,高腔的湘剧曲谱最让人头疼。因为它原本就是“徒歌”。什么叫徒歌?就是干唱,弦管不跟,只靠人声和帮腔。这种音乐,天生抗拒被记谱。
上世纪五十年代,省里的音乐工作组去给湘剧老艺人记谱。拿着录音机,一句一句地扣。彭俐侬唱《琵琶记》,同一段“吃糠”,让她唱了三遍。三遍都不一样。哪个音是对的?都是对的。工作组的人急了:“彭老师,到底哪个是标准?”她答得妙:“今天嗓子松,就往高里走一点。明天嗓子紧,就往低里藏一点。戏是一样的戏。”
这话点破了湘剧曲谱的本质。它不是标准答案,是备忘录。是给演员提个醒:大致这个走向,别跑太远。至于你在哪个字上偷气,哪个腔上“耍花”,那是你的本事,也是你的权力。
现在很多年轻演员,科班出身,识谱能力强。你给他一段新编湘剧的湘剧曲谱,他三天就能唱下来。可就是没味儿。像方便面里的脱水葱花,样子在,魂丢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把曲谱当成了终点。而老艺人把曲谱当起点,真正的戏,在谱子之外的空白处。
你手里的谱子,可能只是“简装版”
还有个事,外行绝对不知道。很多公开出版的湘剧曲谱,是“净化版”。有些旧社会的东西,或者太过粗野的板式变化,被整理者悄悄删掉了。比如《斩三妖》里妲己临死前那段,老本子里有一段特别激烈的“乱锤散板”,现在出版的谱子上根本找不到。
我问过原因,一个参与整理的老先生摇摇头:“太野了。不适合公开出。”太野了。这三个字你品品。湘剧的根,就是那个“野”字。你把野的删了,剩下的就是温吞水。所以真想抠戏的人,别光盯着市面上那几本铅印的湘剧曲谱。你得去找手抄本,去找老录音,去找那些还被老艺人藏着掖着的“私家货”。
那些泛黄的、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页,才是湘剧曲谱本来的样子。潦草,野性,带着烟渍和汗迹。跟湘剧本身一样。
晚上把那个手抄本合上时,纸灰沾了一手。忽然想起一句老话:“谱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死的谱子,得活人唱,才不冤。”现在肯当这个“活人”的,还有几个?
想对湘剧的腔调有更深的理解,光听录音容易一头雾水。配合 剧本网里的老唱词和折子戏剧本一起琢磨,那几行谱子里的门道,慢慢就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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