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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个北方的朋友,头一回来长沙,点名要听湖南湘剧。我说行,带你去湘江剧院。结果到了门口,他愣了半天:“就这儿?省剧的场子,还没我们那一个区文化馆气派。”
我脸上有点挂不住。但他说的是实话。湖南湘剧,挂着“省剧”的名号,在长沙城里却活得像个租客。今天借这个场子演一场,明天挪那个台子唱两出。这种日子,过了不是一年两年了。
高腔、弹腔、低牌子——一锅乱炖出“湘味”
湖南湘剧最独特的地方,在它的声腔系统。你翻任何一本戏曲史,都会告诉你:它有高腔、低牌子、昆腔、弹腔。四大声腔,凑成一桌。这种“四不像”,在全国地方戏里都少见。
我头一回听湖南湘剧的低牌子,是在《岳飞传》里。那种唢呐一吹,古意森森,跟高腔完全是两回事。你感觉整个人被拽回了庙堂之上。可下一场戏,高腔一起,又把你扔进了荒郊野岭。这种腔调上的跳跃,跟湖南人的脾气一样:上一秒跟你斯文讲理,下一秒拍桌子骂娘。
所以外人听湖南湘剧,一开始总觉得“乱”。一会儿高亢入云,一会儿低沉如泥,一会儿又冒出一段像昆曲的东西。可你听熟了之后,会发现这个“乱”里,有一种特别过瘾的层次感。像湘菜,辣是底色,但底下还埋着酸、咸、鲜、腊。缺一味,就不是那个东西了。
湖南湘剧的“江湖气”,是码头文化喂出来的
长沙这座城市,以前是个典型的口岸。湘江边上,船来船往。码头工人、排客、盐商、读书人,各色人等挤在一个城里。湖南湘剧就是在这种环境里泡大的。
它不像昆曲那样精致,不需要你正襟危坐。它就是给那些满手老茧的人听的。我外公是湘江边上的老码头工。他说旧社会的庙台戏,只要锣鼓一响,扛包的就来了。戏不唱完,人不走散。唱得好,盐包里掏出两个铜板往台上扔。唱得不好,甘蔗渣子就往台上砸。
这种观众,比现在的评委狠多了。湖南湘剧的演员,是在这种环境里“滚”出来的。所以你别指望它多文雅。它骨子里带着一股子草莽劲儿。现在有些专家想把它“提升”得高雅一点,我看是走错了路。你把一条活鱼从江里捞出来,放到水晶缸里,再撒点金粉,它还是那条鱼吗?
有人说湖南湘剧“土”,我说“土”对了
“土”这个字,搁在湖南湘剧身上,到底是贬义还是褒义?
我大学时候,学校社团搞戏曲晚会。有人放了一段湖南湘剧的《琵琶记》,旁边一个学美声的女生捂着嘴笑:“这什么呀,跟哭丧似的。”我当时跟她吵了一架。后来想想,也不怪她。她的耳朵是被钢琴和咏叹调训练出来的,哪里受得了这个。
可你仔细去听赵五娘“吃糠”那一段。那个“糠和米,本是相依倚”,唱的是什么?是饥荒年里一个女人把粮食留给公婆、自己吞糠的决绝。那种声音里的“土腥味”,恰恰是土地和粮食的味道。你把它唱得圆润了,唱得“美声”了,那个赵五娘就死了。
湖南湘剧的“土”,是命里带的。湘音、湘韵、湘人的倔,都在这“土”里。你可以不喜欢,但你不能说它不真。
省剧的体面,不能只靠几个老家伙硬撑
去年有个新闻,说湖南湘剧某个基层剧团,全年演出补贴才几十万。几十万是什么概念?还不够请一个三线明星唱两首歌。可这个团里有四十多号人,要养家,要练功,要下乡。团长自己开滴滴补贴团里,跑了三年。
我认识那个团里的一个演员,三十出头,孩子刚上幼儿园。她说她最怕听别人问“你们这个还演吗”。不是怕丢人,是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说“演”,一年到头就那么十几场。说“不演”,她又咽不下这口气。她在戏校练了十年,翻跟头翻得膝盖积水,就为了在台上站那么几十分钟。现在呢?台都快没了。
湖南湘剧的根,其实不在长沙的大剧场里。在浏阳、宁乡、湘阴那些乡镇的老戏台上。可这些戏台,塌的塌,拆的拆。剩下的几个,逢年过节请班子唱两天,台下坐的全是白发。你很难过,但你没法怪年轻人。他们从小就没见过湖南湘剧长什么样。
我为什么还在写湖南湘剧
有人问我,你写这些有人看吗?说实话,看的人不多。但每次我觉得没意思了,就会翻出手机里存的一段录音。是在宁乡一个庙会上录的,一个草台班子唱《秦香莲》。录音质量稀烂,风声、孩子的哭声、远处鞭炮声全混在一起。可秦香莲那一句“夫在东来妻在西”,从嘈杂声里穿出来,像一根针,扎得你心疼。
那一刻我知道,湖南湘剧死不了。它也许会活得很狼狈,会退到边缘中的边缘,会变成只有少数人还在乎的东西。但只要还有一个人,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被它扎了一下心,它就没白活。
说到底,湖南湘剧不是一块牌匾,也不是一本非遗名录。它是湘江边上长出来的一种声音。这声音里,有高腔的野,有弹腔的冲,有湖南人不肯低头的“霸蛮”。只要湘江还流,这声音就断不了。
想了解 湖南湘剧到底有什么家底,光看演出是不够的。很多经典戏的词,比现在大多数剧本都耐读。去 剧本网翻一翻那些老折子戏的唱词,你会明白,为什么这方水土能养出这样烈的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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