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有人问“湘剧属于什么剧种”，这问题像问“湘江属于哪条江”。好答，也不好答。
按教科书讲，湘剧属于湖南地方大戏剧种。四个字：地方大戏。可这四个字太轻了，轻得跟一张包装纸似的。你撕开它，里面的东西复杂得像一团乱麻，高腔、低牌子、昆腔、弹腔全搅在一块。
所以每次听到有人问“湘剧属于”，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戏曲分类学的答案。是一个老头，蹲在后台啃槟榔，跟我说：“湘剧？它属于湘江里泡大的伢子。”
属于“高腔系统”，却不止是高腔
你要去问一个老戏迷：湘剧属于哪个腔系？他肯定先吐一口烟，然后告诉你：高腔是它的命。
没错。弋阳腔一路南下，到湖南地界就落了户。可湖南人什么脾气？东西到了我手里，不改一改还是我吗？于是，原本相对单一的弋阳腔，跟本地的傩腔、山歌、佛道音乐搅成一锅。搅出来的东西，外人听着一阵晕，内行听着一股劲。
我听过祁剧的高腔，也听过川剧的高腔。不是一回事。湘剧属于高腔系统不假，但它这个高腔，跟谁都不一样。它更“冲”，更“硬”，在帮腔的时候尤其明显。别人的帮腔像河流里的水，湘剧的帮腔像石头砸下来。
所以严格说，湘剧属于一个被本土化彻底改造过的高腔体系。这个体系没有标准模板，一个师父一个味。现在的人总想给它定个“标准”，标准个鬼。定了标准，还是湘剧吗？
属于“江湖”，不属于“庙堂”
我一直觉得，湘剧属于江湖。
不是那种武侠小说里的江湖。是湘江码头、洞庭湖边、雪峰山下的那个江湖。是挑夫、排客、小贩、农妇的江湖。你在长沙的老茶馆里坐一个下午，听隔壁桌的老头们扯谈，他们嘴里的湘剧，永远跟“哪里哪里要唱戏了”连在一起。
我采访过一个唱了四十年湘剧的演员，他说他唱过最难忘的一场，不是在长沙的剧场。是在安化一个山村里。戏台搭在祠堂前，台上唱着《目连救母》，台下摆着几十桌酒席。灶火跟舞台的烟混在一起，演员在台上唱，厨师在台下炒菜。油锅“刺啦”一声，高腔“哇呀”一声。你分不清哪个是戏，哪个是生活。
这就是湘剧属于的场域。它不属于那种穿着晚礼服、端着红酒杯、在休息室里互相夸赞的场合。它就属于烟火气，属于泥巴路，属于那些连票都买不起、搬条板凳坐在台前的老百姓。
属于“湘方言区”，但方言正在背叛它
湘剧属于哪片语言区？这个答案越来越尴尬。
湘剧的唱念，用的是以长沙官话为主的湘方言。可你去长沙街头走走，还有几个年轻人说一口地道的“长沙官话”？连长沙话本身都在被塑料普通话侵蚀。那些入声字、尖团音、特殊的字调，在湘剧里还活着。在街头，已经快死绝了。
一个剧种，最怕的还不是没人看。是它的话没人说了。你想想，几十年后，如果长沙孩子只会说“塑普”，那湘剧属于谁呢？它属于一个被埋在地下的语言世界吗？
我认识一个在小学教音乐的老师。她试着教孩子们唱一小段湘剧。结果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，说：“老师，你说话像电视里的老爷爷。”她当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不是孩子的错。是那个语言环境，断得干干净净。湘剧属于一个正在消逝的声音世界。这话听着丧气，但你不能把头埋进沙子里。
属于“非遗”，更属于“活人”
湘剧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。这个说法，现在是官方定论。挺好。可有时候我反而担心，一旦什么东西进了“非遗”，它就半只脚踏进博物馆了。
我去过几次湘剧的非遗展演。台下坐得满满当当，摄像机架了好几台。演员们在台上很卖力，唱得也规矩。可你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像一条在江里游了三百年的鱼，突然被请进了水族馆。它还是那条鱼吗？水草是假的，石头是塑料的，连光都是调好色温的。
湘剧属于非遗，没错。但它首先属于活人。属于那些还在用湘方言做梦的人。属于那些听到一句高腔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人。属于那些不为了名、不为了利，纯粹因为“唱着舒服”而唱的人。
我见过一个在湘江边钓鱼的老头。钓着钓着，突然自己哼起来。哼的是《胡迪骂阎》里的一段。没有伴奏，没有观众，就是对着江面，自说自话。我站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。等他停了，我问他：“老师傅，您是湘剧团的？”他摆摆手：“没得班。年轻时候在乡下唱过。现在没得人听了，自己唱给自己听。”
那一刻我懂了。湘剧属于每一个不肯让它死在记忆里的人。哪怕只是一个人，一条江，一句跑了调的哼唱。
湘剧不用谁来可怜。它只需要你偶尔想起来，还有这么个东西，在湘江边上游荡。它属于每一个把它当回事的人。
想弄清楚湘剧那些老戏里唱的故事，光听人讲不够，那些本子才是根。去 剧本网翻一翻，很多旧折子戏的词都在，读起来比小说还过瘾。
|
关注公众号
发表于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