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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。自诩听了十来年湘剧，有回跟一个老戏迷在火宫殿拼桌。他问我：“小伙子，湘剧有多少出传统戏，晓得啵？”我张口就答：“几百出吧。”他嘿嘿一笑，伸出两根手指：“682个整本，散折加一起，1155出。你呀，连个零头都没看过。”
那顿饭我吃得脸上火辣辣的。后来回去翻资料，发现老头真没诓我。湘剧剧目的家底，厚得吓人。
高腔“四大连台”：不是电视剧，是古代的“超长连续剧”
湘剧剧目里最唬人的，是高腔的“四大连台”。《封神传》《目连传》《西游记》《精忠传》，随便挑一部出来，连演五六天不重样。
我头一回听说《目连传》能演七天，还以为是吹牛。后来在省图书馆翻到一本民国时期的手抄戏折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天的场次。从目连出生到救母出地狱，那真是一天一个段落。刘氏娘咽气那场戏，老艺人能在台上“耍牙”，四颗野猪牙在嘴里翻出花来。现在你上哪儿看去？
《目连传》在湘剧剧目里的地位，有点像“开山老祖”。戏班的老师傅说，以前新班社开台，头一场必须演它。不演，压不住台。你想想，宋朝汴梁城里的老百姓，能在中元节前后连看七八天。那场面，比现在追剧疯多了。
“六大记”：湘剧的六根骨头
高腔的“六大记”，是湘剧剧目的“大动脉”。《金印记》《投笔记》《白兔记》《拜月记》《荆钗记》《琵琶记》，六出大戏，全是从明代传奇里脱出来的。
这六出戏，各有各的狠。我偏爱《琵琶记》。赵五娘吃糠那一段，词写得太扎人了。“糠和米，本是相依倚，被簸扬作两处飞。”你细品。谷糠和米粒，原来长在同一根稻穗上。被风一扬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这不就是乱世里普通人的命吗？
湘剧剧目里有句老话，叫“唱不尽的《琵琶记》，做不尽的《白兔记》”。《白兔记》里“打猎”一折，小生、老生、旦角全要功夫。刘承佑追白兔，一杆银枪在台上耍得人眼花。那不是花架子。以前老艺人演这段，台板都要被枪头戳出印子来。现在的新编戏，有几个演员敢这么使力气？
《拜月记》：一把伞撑出来的爱情，凭什么成了湘剧头牌
说到湘剧剧目里的“出圈之作”，《拜月记》得算头一号。这部戏是湘剧第一个拍成电影的。1957年，比现在好多网红戏早了几十年。
故事不复杂。战乱里，一个书生和一个小姐，因为一把雨伞结缘。兵荒马乱，两家人走散，两个年轻人互相扶持。最后在一轮月亮底下，把心思说开了。你说它俗吗？俗。可就是这股子俗劲儿，让几代人都忘不掉。
我认识一个湘剧演员，她说自己演王瑞兰，最难的是那个“眼风”。不是抛媚眼。是那种又想看又不敢看，心里头有火，眼里头又要压着。她说导演骂过她：“你不是在谈恋爱，你是在防贼。”后来她真去西湖边坐了一下午，看那些年轻男女怎么偷看对方。回来再演，果然不一样。湘剧剧目里的情，得靠人间烟火来喂。
新中国成立后的新编戏：有真金，也有土块
湘剧剧目不是只吃老本。五六十年代整理改编了一大批。《琵琶上路》《打猎回书》《五台会尼》，进京演出，拿了不少奖。这些戏，是把老本子里的精华提出来，去掉拖沓的场子。好比把一块老腊肉，切掉哈喇味的部分，只留最香的。
现代戏也有能看的。《山花颂》《郭亮》《玛丽娜一世》，都是特定年代的产物。有些今天再看，难免觉得喊口号多了点。但也有真东西。《郭亮》里有一段，烈士就义前，唱的是“头断血流寻常事，只恨山河未染红”。台下有老人听到这，手都在抖。那种力量，不是靠煽情煽出来的。
这几年还有新编的《夫人如见》，讲谭嗣同的夫人李闰。我去看过一次，舞美做得很现代，演员嗓子也好。可散场出来，总觉得少了点湘剧的“野气”。跟老戏比，它太圆了。湘剧剧目最勾人的，不就是那股子不圆滑的劲儿吗。 那么多剧目，为什么现在常演的就那几出？
这个问题，我问过好几个团里的演员。答案都不太一样。有的说，很多老戏没人会了。有的说，演了没人看，排了白排。还有的说，整本大戏成本太高，演折子戏划算。
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。湘剧剧目有1155出啊。现在常演的，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。《拜月记》《白兔记》《琵琶记》几个老面孔，翻来覆去。像《目连传》这种，基本只活在故纸堆和学术论文里了。
你问我这合理吗？不合理。但现实就这么残酷。戏是要人看的。没人看，就没人演。没人演，就没人传。一个不留神，几出戏就从“活口”变成了“名录”。
我在一个湘阴老艺人家里，见过一本手抄的湘剧剧目单。上面用毛笔写着几十出戏名，有些字都洇了。老人说，这上面的戏，他年轻时候都会。现在脑子不行了，只记得七八出。他指着《打芦花》那三个字说：“这出戏，好。闵子骞的孝心，能把铁石心肠唱软。现在怕是没人学咯。”
那一刻，我才真正明白，什么叫“人在戏在，人亡戏亡”。
说到底，湘剧剧目从来不是躺在书本里的数字。它是一代一代人，用嗓子、用命、用那股子不服输的湘人气，一口一口唱下来的。1155出，不是一个符号。是1155个世界。我们现在能做的，就是趁还有几个人会，赶紧多看几眼。别等哪天，台上空了，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。
想对着 湘剧剧目里的老本子仔细琢磨的，别光听我在这瞎白话。 戏本通里翻一翻，那些唱词、折子、整本，比我说的全乎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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