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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长沙,你问湘剧角色行当,外行能给你背:生、旦、净、丑。没错。可老戏班的人不这么讲。他们会告诉你,行当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我头回听这话,是在望城一个镇上的老戏班。那天戏班赶庙会,我在后台看人勾脸。一个小花脸,正往鼻梁上抹白粉。旁边一个老生,已经戴好了髯口,正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凑过去,问他:“老师傅,湘剧里,您算哪一行?”他睁眼,上下打量我,笑了:“我?我今晚唱小生。昨儿,我唱的可是丑。”我一愣。他拍拍我肩:“后生,湘剧的行当,分得清。可人,别分那么清。上了台,戏比行当大。”
那晚,我就盯着他。果然,他先演了个插科打诨的丑。再出来,又成了个文绉绉的小生。你不细看,根本认不出是同一个人。我这才咂摸出点味。湘剧行当,是给戏搭的架子。可人一上台,那架子就活了。像湘江的水,流着流着,就漫过了岸。
十二行当,是湘剧的“老谱”,可唱“活”了,才算本事
我后来听一个老戏迷说,湘剧的角色体制,细。早先有“十二行”。头靠、二靠、唱工、小生、大花、二花、紫脸、三花、正旦、花旦、武旦、婆旦。你听,跟报菜名似的。可他说,这“十二行”,不是锁。是谱。是给演员“定个调”。你入了哪一行,先得把那一行的“骨”学正。可学正了,不等于你就成了。你得“化”。化开了,你就能破。破了,还不倒。那才叫角儿。 他跟我讲过一个唱紫脸的。紫脸这行,是湖南地方大戏里独一份。专演勾紫脸谱的人,像《打龙棚》里的郑子明。那演员,平时走路都晃。可一勾上紫脸,跟换了个人一样。嗓子一开,又高又洪,用脑腔共鸣,还夹着“夹音”。你听他唱,像从庙里抬出来一口老钟。我后来真听过一回。确实。那声儿,往你后脑勺上砸。我当时就想,这哪是“行当”?这是“附体”。
行当是“模子”,可“模子”里长出来的,是活人
我最好奇的是,湘剧里那些“跨行当”的。比如旦角。正旦、花旦、武旦、婆旦。一个正旦,可能今晚演个端端庄庄的夫人。明晚,又得去扮个疯婆子。你让她死守一个“正旦”?那戏还怎么演?
我见过一个中年女演员。她跟我讲,她主工正旦。可有回,团里缺个彩旦,也就是三花里的女丑。没人。她上了。她扭着腰,咧着嘴,用一口地道的长沙话,跟人打情骂俏。台下笑翻了。下台后,她说:“我脸都不要了。可那场戏,没我,就空了。”你听,这就是湘剧行当。它给你一个“模子”。可你要是不敢从“模子”里长出来,那你就只是个“模子”。你不是戏。
别把“程式”当枷锁,它其实是“老路”
湘剧的表演,有程式。这玩意儿,外行一听,就觉得是“死的”。可我后来越看越觉着,程式是“老路”。是老艺人几百年里,用命试出来的“近路”。你走熟了,它护着你。你走不熟,它绊你。
有回,我看一个年轻小生走“圆场”。他走得太急,身子有点晃。下来后,师傅骂他:“你那是赶集!圆场是云里飘!你越急,越沉。”他后来就练。练了一下午,就为在台上“飘”那么三十秒。为什么?因为你那三十秒,要是“飘”对了,你都不用开口,观众就知道,这是个有风骨的少年。所以,湘剧行当里的程式,不是绑人的绳。是给你“借风”的。你借上了,就轻松;借不上,就笨重。这玩意儿,玄得很。可也真得很。
现在行当不全了,有些“角儿”,都成纸上的名字了
我也听老戏迷叹过气。他说,湘剧现在的行当,不全了。早先“十二行”,行行有人。现在,有些行,都绝了。比如“紫脸”。会的人,全湖南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还有个行当,叫“靠把”。演的是扎大靠的武将。可现在,年轻演员,谁肯天天扎着几十斤的大靠,练“起霸”?太苦了。所以,你如今进湘剧团,看见的多是生旦。净丑都少。更别说那些“偏行”。我听着,心里发空。像走进一座老祠堂,看见满墙的牌位。可香火,就剩那么几炷。
我想起那个“串行当”的老艺人。他说的“戏比行当大”,我记到现在
那晚散戏后,我又碰见那个老生。他正蹲在后台口,吃一碗米粉。我过去,给他递了根烟。他摆摆手,说:“吃粉,不抽。”我问他:“您觉着,湘剧的行当,还能传下去吗?”他嗦了口粉,说:“传。怎么不传?行当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还有人肯站在台上,把活人演给活人看,那生旦净丑,就断不了。”他说完,低头喝汤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他头上还沾着点油彩。灯光下,像一尊刚醒来的泥菩萨。
所以,别光问我湘剧行当有哪些。那些名字,百度上都有。你去长沙。去那些还在演的戏班子。你蹲在后台,看他们勾脸。看他们怎么从一个人,变成一个“角”。你就懂了。行当,不是写在书上的。是长在人身上的。它旧。可它一上台,就活。像湘江里的水,流了几千年。你看着是老样子。可你用手一捧,是新的。
想再往深里看,就去翻翻老本子。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戏本通的地方。那上头,有湘剧的老本子。你读一读,会觉着,那行当里的人,一个个,都还在。你去了,就接上头了。真的。那根,还在。你摸一摸,就热了。这戏,就能跟着你,走很远。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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