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见过许国章一回。在长沙一个旧仓库里。他正趴在地上,对着一张三米多长的纸,给一个“张飞”勾眼睛。仓库潮,蚊子多。他盘着腿,像尊生了根的菩萨。我喊他,他没抬头。过了会儿,才说:“莫吵。张飞这双豹眼,得凶。凶里还得带点‘愣’。画岔了,这脸谱就成赵云了。”我蹲在旁边看。他画了擦,擦了画。一个小时,就为那一对眼。我心想,这哪是画画?这是给古人“开光”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三年,就是这么过的。一个人,一管笔,一堆旧谱,画了121帧《三国演义》湘剧脸谱。连起来,五十米。我听完,愣了半天。在长沙这个连吃碗粉都要催三遍的城市,有人花三年,就为把三国那批人,一张脸一张脸地,“请”到纸上。
湘剧脸谱,是“无声的画”,快没了
许国章自己说,湘剧脸谱,是“梨园传神之韵,华夏无声之画”。这话,不酸。你但凡见过湘剧老脸谱,就懂了。红脸,不一定都是忠。黑脸,不一定都是猛。湘剧的脸谱,有自己的“脾气”。它跟京剧不一样。不比你大,不比你花。它“藏”。可藏里,有刀。
可这刀,快锈了。老谱散,老艺人走。你问年轻演员,有些人连“紫脸”行当都弄不清。何况脸谱?更没人理。许国章就为这,急了。他说:“我再不弄,以后谁还晓得湘剧的赵子龙,眉毛该挑多高?”你听,这哪是“创作”?这是“抢”。从时间里,从遗忘里,往外抢。
翻破旧谱,跑断腿,就为找一张“老脸”
他这三年,头一年,基本在“找”。找什么?古谱。民间旧谱。老戏班里快烂掉的纸片。还有,老艺人嘴里那些“口传心法”。我听说,他为了确认一个关羽的“卧蚕眉”怎么勾,跑到一个快九十岁的老花脸家里,听人讲了三个小时。那老花脸早不画了。可一说起脸谱,跟回光返照似的。许国章就坐小马扎上,拿个本,一句句记。记完,回去画。画完,再送去给人家看。老花脸一看,摇头:“关羽的眼睛,你不能只画‘威’。他傲。傲里带‘念’。你这里,得留一条线。”就为那条线,许国章重画了七遍。
你想想,121帧,每帧都这么抠。三年?我都觉着不够。
他画的,不是脸谱,是“人”
我看过长卷的一部分。不是那种摊开让人“哇”一下的。是你得蹲下来,一张脸,一张脸地“读”。诸葛亮的额纹,是“算”。司马懿的鹰视,是“蛰”。吕布那条眉,又狂又虚。许国章不跟你讲“构图”“色彩”。他讲“人”。他说:“张飞莽,可你不能只画莽。他有‘忠’。你那几道黑纹,得画出‘士为知己死’的横。”我服了。他不是画脸。他是给《三国演义》里那帮人,重新“投胎”。
老法子,他一笔没敢乱来
许国章有个原则:尊古、守正、存真。他用的色,还是湘剧老一套。银朱、藤黄、佛青。他画的章法,还是老谱的。不搞“创新”。不跟你玩“中西结合”。他说:“这是非遗。不是你的实验田。你先把老祖宗那点东西吃透。吃透了,你才有资格谈新。”所以,你看他那五十米长卷,不“洋”。可就是耐看。一笔是一笔。每一笔,都像从老戏箱里,刚拿出来。
缺了的谱,他自己“补”
也不是所有谱都有。有些三国人物,湘剧里,早没人记得怎么画了。怎么办?许国章就“补”。补,不是乱编。你得懂“规”。湘剧脸谱有湘剧的“法”。哪类人,开什么脸。哪种性格,走什么线。这都死。你在这个“法”里,给他“型”。所以,他补的那些,你乍一看,以为是老谱。因为“神”对。你不觉着是后造的。我问他:“你就不怕人骂你‘伪造古谱’?”他斜我一眼:“怕。可你不能让这个人物,在湘剧里,永远没脸。”你听。这是担着骂名,给古人“请脸”。这胆子,你我有吗?
三年,就为“续一口气”
我后来想,许国章图什么?钱?这长卷,又卖不了几个钱。名?一个画脸谱的,能出多大名。他跟我说了实话:“我就是不服。湘剧六百年,不能到我们这辈,连个整谱都没有。我们祖宗会画。我们不会,就学。学了,就留。留了,后头的人,就不会抓瞎。”他说完,又去磨他的墨。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句老话:“笔墨不负深耕,非遗不负来人。”这老头,就是那“深耕”的人。他在一堆旧纸、蚊子和樟脑味里,给湘剧,续了一口气。
所以,你别再问我什么是湘剧脸谱了。去搜搜许国章。看看他那五十米长卷。能看多久看多久。你会懂,那上头,不只有颜色和线条。有一个湖南老倌子,用三年,跟时间打的一架。他赢了。赢得很静。静得,像湘江水。
要是你还想再往深里钻,去翻翻老本子。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。那里头,有湘剧的老戏本。你对着长卷,再对着本子,会觉着,戏里的人,全活了。真的。那些脸,不是纸上的。是几百年前,从戏台上走下来,走到你面前的。你认不认得他,他都认得你。那根,就在那儿。你摸一摸,就热了。这火,不能灭。你不会让他灭。对吧?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