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河南人有个毛病,爱拿豫剧跟越调比。跟比自家孩子似的。
我爷那辈人更甚。村口老槐树底下,俩老头能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。一个说豫剧敞亮,一个说越调有味。说着说着就上腔了,一个吼“辕门外三声炮”,一个接“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”。路过的狗都绕着走。我那时候小,蹲在旁边看热闹,觉得这俩调子都挺好听,分不出个高下。现在我快四十了,再回头看,发现分不出高下才是对的。这俩,根子在一处,脾气差得远,可谁离了谁,河南这盘菜就少了一半味。
豫剧是“喊”出来的,越调是“叹”出来的
我爷没文化,可他说过一句极精准的话。他说,豫剧是“喊”,越调是“叹”。
你琢磨琢磨。豫剧那声腔,讲究“高、亮、冲”。常香玉一嗓子“谁说女子不如男”,像把刀子往天上戳,你得仰着头听。豫剧的过瘾,在于“放”。情绪顶到那儿了,不吼出来不行。所以豫剧里多的是穆桂英、花木兰、包公这种硬邦邦的人物。
越调不一样。越调往回收。申凤梅的诸葛亮,什么时候吼过?没有。他就是叹。一句“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”,跟老中医给人把脉一样,不紧不慢地跟你聊。你听着听着,心就静下来了。越调的过瘾,在于“沉”。劲儿不是往外甩的,是往内里压的。像压水井,一下一下,水才慢慢往上泛。
所以你要想爽一把,去听豫剧。你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一会儿,就听越调。这俩不冲突。我心情不同,选择就不同。跟吃饭一个理,今儿想吃面,明儿想喝汤。你非说面比汤好,那是抬杠。
豫剧越调的“地界”,也带着劲儿
你注意过没,豫剧和越调,虽然都在河南,可它们的“势力范围”不太一样。
豫剧是全省通吃。从豫北到豫南,从郑州到信阳,哪儿都有。它像个大商场,啥都卖,谁都能进去逛。越调偏些。它的老窝在豫东、豫中、豫西南,尤其是周口、许昌、南阳、漯河这一带。你过了黄河往北走,听越调的就少了。它像个老字号,就开在那几条老街上,街坊邻居认它,外人来了也带不走。
我有个大学同学,安阳林州的。第一次听我放越调,愣了半天,说:“这是啥?不像豫剧啊。”我给他解释半天。他说他们那儿没这玩意儿。你看,一个河南人,居然不知道越调。这俩剧种的地界,就是这么有意思。你离了那个窝,它就没那么灵了。
越调的演员,很多都学过豫剧
说个你可能不知道的。越调圈里不少角儿,早年都唱过豫剧,或者受过豫剧的训练。为啥?因为豫剧路子宽,基本功扎实。
我认识一个在许昌越调团待过的大姐,她嗓子是越调的底子,可小时候开蒙学的是豫剧。她说,豫剧那个发声方法,能把嗓子“打开”。后来转越调,再把那个“开”收回来,就厚了。你听申凤梅那嗓子,为什么又宽又沉?就是因为她啥都唱过,最后挑了条最适合自己的路。
所以豫剧越调之间,不是仇人。是师徒,是对手,也是同行。它们在河南这块戏窝子里,互相抢角儿,互相偷师,互相较劲,较着较着,都变强了。这跟武侠小说里似的,没个好对手,你练不出绝活。
为什么越调总显得“吃亏”一点
这话可能有些越调迷不爱听。但咱得说实话。越调确实吃亏。
豫剧有《朝阳沟》这个全国级别的招牌。常香玉又抗美援朝捐飞机,名头太响了。越调呢?申凤梅厉害,可她把劲儿全使在诸葛亮身上了。她就一个“申诸葛”。诸葛亮一唱完,后面的戏接不上。毛爱莲也好,可她的戏,年轻人知道的更少。越调缺一出像《朝阳沟》那样能“出圈”的现代戏。这是它的命门。你说越调的老戏好不好?真好。可好戏不一定有好命。
我去过许昌越调团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比楼还高。团长是个实在人,跟我倒苦水,说招不来学生。家长把孩子送来,问的头一句话是:“学这以后能干啥?”他答不上来。你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,去学一个可能一辈子都上不了电视的戏,确实难为他。可不学,这戏就断了。死结。
这俩戏,我从来不劝人“二选一”
有人问我,你到底是豫剧迷还是越调迷?我说我是“河南戏迷”。这俩,我都听。豫剧是白天的太阳,热辣;越调是晚上的月亮,凉静。你缺哪个都不行。
我手机里豫剧和越调的歌单,挨着放。上一个还是马金凤的《对花枪》,下一个就是毛爱莲的《火焚绣楼》。它们俩并排待着,谁也不碍谁。我听着,就觉得河南这地方,戏是真厚。厚到什么程度?你随便从地里抓把土,都能闻见梆子味儿。
这俩戏的关系,像黄河跟淮河。各自流各自的,可在某些湾子里,水又渗到一块儿去了。你非要把它们分个清清楚楚,反而没了意思。
我收藏的豫剧越调老资料里,有一张早年的拼盘磁带。A面是豫剧,B面是越调。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。那盘磁带被我听坏了,可封皮我还留着。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豫越同辉”。你看,多好。老一辈人比我们明白。本就是一家子的东西,争个高低,不如并排着听。
这些老磁带、老本子,现在越来越难找了。我一般去 剧本网翻,那上头豫剧越调的老资料都有一点,虽然杂,但偶尔能淘出个惊喜。你想两边都沾沾,不如也去扒拉扒拉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