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越调越调。你念念这俩字。连起来念，是不是像一句戏词的开头？
我爷以前就爱这么念叨。夏天傍晚，他摇着蒲扇坐在院里枣树下，嘴里“越调越调”地哼，跟念咒一样。我那时小，觉得他魔怔了。后来我也开始“越调越调”地念叨，我媳妇说我也魔怔了。行吧，这玩意儿可能遗传。也可能不是遗传。是越调这东西，真有毒。
越调越调，头几回你根本听不进去
我承认，我头一回听越调，差点睡着。
那年我大概十一二岁。我爷非拉着我看一出《诸葛亮吊孝》。黑白电视机，屏幕还飘雪花。我坐在小板凳上，听那个诸葛亮慢悠悠地唱，一句词拖老长。我急得抓耳挠腮，心里想：这啥时候唱完？我爷在旁边看得入神，手还在膝盖上打拍子。我问他：“这有啥好看的？”他说：“你急啥？越调越调，越听越有味儿。你得熬过前三回。”
我当时不懂什么叫“熬过前三回”。后来我才明白，越调这玩意儿，跟吃苦瓜一样。头一口，苦，想吐。第二口，还是苦，但能咽了。第三口，有点回甘了。到了第四口，你就开始主动找苦瓜吃了。
我大概是在听了第五六遍《收姜维》之后，突然就不觉得慢了。那个“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”，一句一句的，像有人拿小锤子往你心口敲。不疼，但每一下都到点子上了。从那以后，我就跟我爷一样，开始“越调越调”地念叨了。
越调越调，听的就是那个“磨”劲儿
现在人都急。听歌要听副歌，看剧要看解说。三分钟没高潮，就划走了。可越调越调这四个字，恰恰是在告诉你：这东西得磨。
磨什么？磨你的耳朵。磨你的性子。那慢板一出来，跟老驴拉磨一样，一圈一圈，不慌不忙。你不跟着它转，你就听不懂。你跟上了，你就发现，那圈里全是好东西。哪个字怎么拐的弯，哪个腔怎么收的尾，哪个地方故意“掉”下去半度。这些玩意儿，你急不来。得一遍一遍地听，听到它长在你耳朵里。
我有一阵子天天上下班路上听越调。坐地铁，戴着耳机，外头乱糟糟的，我心里头却在跟着申凤梅“磨”。到站了都不想下去。有一次坐过了三站，迟到了。领导问我咋回事，我说听戏听过了。他一脸不信。我也懒得解释。这玩意儿，没“熬过前三回”的人，你跟他说不明白。
越调越调，最后成了你的“底味儿”
我不知道别人啥感觉。对我来说，越调越调，最后变成了一种“底味儿”。
啥是底味儿？就是不管你后来听多少流行歌、摇滚乐、交响曲，最后你想安静下来的时候，你还是会回到越调这儿来。它像老家的那口井，你平时想不起来它，可你渴了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。你舀一瓢上来，也不消毒，也不过滤，咕咚咕咚灌下去。那水可能带着点沙，带着点铁锈味。但你舒坦了。
我每次回周口老家，车一进河南界，我就把音响关了，放越调。也不管车上有没有别人。听着那坠胡“吱呀”一声响起来，我就知道，到家了。那一路上的累，都散了一大半。
我有个堂弟，从小跟我抢电视，烦死我放越调。后来他去新疆当兵。有一年除夕，他给我打电话，说：“哥，你给我放段越调吧。我想听听。”我放了。手机就搁在音箱边上。放的是毛爱莲的《火焚绣楼》。放完了，电话那头没声。我“喂”了两声。他哑着嗓子说：“怪了，以前觉得难听，现在听着，咋恁想哭。”你看，人就这样。离了家，才知道啥叫“底味儿”。
越调越调，你别想一下子“全懂”
有人问我，怎么才能快速听懂越调？我说，没门。这又不是速成班。你得自己泡。跟泡酸菜一样，时候不到，不酸。时候到了，自然就透了。
你先找一段，短的，顺耳的。就《火焚绣楼》那段“我本是一朵莲花出水面”。听十遍。别干别的，就听。哪天你发现，那旋律自己从你嘴里冒出来了，你在厨房切着菜，突然就哼出来了。到那时候，你再回来找我。我再给你说下一段。一段一段来。别急。越调不等急脾气。可越调也最疼急脾气。你一旦进去了，它就不放你走了。
我现在听越调，早就不数听了多少遍了。就是开着，让它响着。有时候跟着哼哼，有时候不。跟家里那口子过日子一样。不用天天说“我爱你”，可一回头，她就在那儿。踏实。
我手里这些越调的老录音，好多都是从一些不知名的角落里翻出来的。有些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，就写着“越调清唱”。你点开一听，坠胡一响，得，就是这个味儿。这些玩意儿，大平台不爱收。我常去 剧本网上转悠，那上头有戏迷自己传的老本子、老录音，杂是杂了点，可时不时能淘着宝。你有心，就自己去刨。越调越调，越刨越深。你别想一步到头。那没意思。
|
关注公众号
发表于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