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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回看马兰的戏,是在商丘一个农村庙会上。
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大舞台。就是土台子,两根竹竿挑起一块蓝布当背景。风一吹,布鼓得跟船帆似的。我本来要去买烧饼,脚都迈出去了,她开腔了。就那么一声,我脚底板像被钉住了。回头一看,台上站了个女人,不高,也不年轻,可那眼神,往下一扫,几百号人全静了。
旁边卖凉皮的大姐说:“越调马兰,厉害着呢。她一来,这集上卖货的都少卖不少钱。”我问为啥。大姐笑了:“都听戏去了,谁还买东西?”说着她也往台前凑。我烧饼也不买了,就那么站着听完了一折。
马兰这个名字,在越调圈里是个“硬通货”
你问老戏迷,知道马兰不?十个人有九个点头。你问年轻点的,可能一脸懵。这就是越调现在的处境。角儿还在,可名声被锁在了一个小圈子里。出了这个圈,就没人接得住了。
越调马兰,在越调圈里,是个“硬通货”。啥意思?就是只要她挂名,票房就差不了。尤其是豫东这一片,商丘、周口、开封、许昌,她走到哪儿,都能招呼来一帮铁杆。那帮老头老太太,骑着三轮车、坐着城乡公交,从十里八乡赶过来,就为听她那几段。
我认识一个在商丘跑出租的哥,说他拉过马兰的戏迷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从宁陵坐车到商丘,就为看马兰演《收姜维》。司机问她:“你这么大岁数,折腾啥?”老太太说:“马兰现在不常出来了。看一回,少一回。我不去,心里头过不去。”你听听,这什么待遇?这是把角儿当亲人了。
马兰的嗓子,不是“唱”是“撕”
怎么给你形容马兰的嗓子呢?说她亮吧,不够。说她厚吧,也不完全对。我觉得最准的一个字,是“撕”。
她唱戏,像把一块粗布,“刺啦”一声撕开了。你听着觉得有点毛糙,可就是那种毛糙,让你心里头发颤。她唱到苦处,声音会突然“塌”下去,像哭到嗓子哑了。可下一句,又能“噌”地弹起来,像从泥里拔出腿来继续走。这种“破”与“立”之间的拉扯,就是她的本事。
有个老艺人跟我说过,马兰的唱法是“带毛边的”。太光滑了,就没劲了。她故意留点毛边,让声音“挂”在空气里,勾着你往台上看。你越听越心揪。就像吃一碗刚出锅的手擀面,烫得你吸溜嘴,可你就是舍不得放碗。
她的《收姜维》,跟申凤梅不是一回事
很多人拿马兰跟申凤梅比。废话,唱越调的,谁不跟申凤梅比?可比不了。不是高低的问题,是路数不一样。
申凤梅的诸葛亮,是“仙”。泰山崩于前,他眼皮都不抬。马兰的诸葛亮,是“人”。她会让你觉得,这老头也累,也烦,也是硬撑着给姜维掰扯道理。申凤梅是“稳”,马兰是“韧”。一个像老松树,一个像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。
我听马兰唱“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”,她不在“羞”字上做太多文章。她把这个字轻轻带过去,反而在“你莫要”三个字上加了劲。那语气,像家里大姐数落弟弟:“你可别往心里去,这事儿不怪你。”你听完了,比听那些上来就讲大道理的,更觉得暖。
这就是越调马兰的妙处。她在越调那个“艮”劲儿里头,添了点人情味。让那些原本就生活化的唱段,更“生活”了。
马兰的戏路,其实宽得吓人
别以为她只会唱须生。越调马兰的戏路子,宽得能跑马。
她唱过《收姜维》里的诸葛亮,也唱过《火焚绣楼》里的洪美荣。一个老头,一个小姐,她都拿得下来。还有《白奶奶醉酒》里的白奶奶,那丑角戏,她也能来。你让她演个刁老太太,她能演出那股子又招恨又招笑的劲儿。这就厉害了。生旦丑,她一脚能踩三条船。
我记得有一回看她的折子戏专场。前一出还是《诸葛亮吊孝》,那白须子一挂,沉得跟山一样。下一出,她换了身红帔,成了个十七八的小姑娘。那嗓子,一下子从地下蹿到房梁上,脆得能掐出水来。你揉揉眼,都不敢信这是同一个人。这种反差,比现在那些所谓的“百变演员”可实在多了。
她这样的人,为啥没“火出圈”
我琢磨过这事。马兰的功夫、嗓子、戏路子,搁在哪个剧种里都能当顶梁柱。可她为啥没像豫剧那些名家一样,火到全国皆知?
想来想去,就一个字:命。越调的命。这剧种本身就没出圈,你个人再有本事,也被那层看不见的天花板压着。再者,马兰这人,也不爱往热闹处凑。我听人说,她早年间有机会去更大的平台,可她没去。就守着越调,守着豫东那几亩地。一年到头,下乡演出,泥里来土里去。你说她倔?可能。可越调不就这脾气吗?太活泛了,就不是越调了。
我后来在一个县城剧场后台见过她。她正给自己勒头。那布条在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,眉心都勒出红印子了。她对着镜子,也不说话。那股子专注,像在干一件天大的事。我站门口,没敢进去。那背影,我现在还记得。
马兰的录音,网上不多。偶尔能翻到几个现场视频,画质糊得不行。可她一开腔,画质就无所谓了。那嗓子能穿过马赛克,直接扎你心里去。你要想多找点她的东西,别只靠那几个大平台。去 剧本网那类老资料站里刨一刨。有时候,越冷的地方,越藏着热东西。马兰的戏,就是这种。你刨到了,就偷着乐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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