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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南这地方,戏多到什么程度?我小时候,我奶哄我睡觉,哼的是曲剧。我爷在院里听收音机,放的是越调。俩人一里一外,各听各的,谁也不耽误谁。
有一回我问我奶:“奶,越调和曲剧有啥不一样?”我奶正纳鞋底,头也没抬,说:“一个‘艮’,一个‘软’。”就这仨字。我当时不懂。后来听了二十多年,才觉得我奶比某些写戏曲评论的还准。
越调是“艮”,曲剧是“软”
你听越调,尤其是老生、须生,那嗓子是往下压的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像石头子砸在冻土地上,硬邦邦,带棱角。申凤梅唱“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”,你听不出半句软话。她是在劝人,可那劝里带着“你听也得听,不听也得听”的劲。这就是越调的“艮”。
曲剧反过来。它软。你听《卷席筒》,听小苍娃那段“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”,那调子跟柳条似的,风一吹,飘飘悠悠。你听着听着,心里的硬疙瘩就慢慢化开了。曲剧的唱,像老奶奶坐在炕头,拉着你的手,一句一句跟你磨。你不好意思跟她顶嘴。
所以你要是心里憋着一团火,想发泄,去听越调。它跟你一块儿“艮”。你要是心里发酸,想找个人说说话,去听曲剧。它跟你一块儿“软”。这俩戏,治的是两种病。
越调和曲剧的“地界”,其实也分得挺清
你翻开河南地图看看。越调老窝,在豫东、豫中、豫西南。周口、许昌、南阳、漯河那一带,是它的根。曲剧呢?更偏西、偏南。洛阳、南阳、平顶山、驻马店,这些地方曲剧更盛。尤其是南阳,这地方邪门,越调也认,曲剧也认,俩戏在那一带互相串门,跟走亲戚似的。
我有个南阳的同学说,他们那儿办白事,晚上响器班里啥都唱。前半夜唱曲剧,哭得人心里发软。后半夜唱越调,又把人唱得精神起来。他开玩笑说:“我们南阳人听戏,跟吃流水席一样。先上碗甜汤,再上盆辣子。”你品品,是不是这个理?
曲剧是“由曲而戏”,越调是“土生土长”
你仔细扒拉这俩戏的出身,也挺有意思。
曲剧年轻。它是从民间小调、高跷曲子慢慢长出来的。早先就是几个人踩着高跷,边扭边唱。那些调子,都是些山歌小曲、民间小调,土是土,但没什么固定的大戏架子。后来才搬上舞台,越唱越成气候。所以曲剧身上,一直带着点“小调”的影。它不端着。就是村里人哼哼着玩出来的东西。
越调不一样。越调老。虽然没人能说清它到底老到什么份上,可从它那些大本大套的戏、那些复杂的板式来看,它早就不是什么“小调”了。它是正儿八经的地方大戏。你听越调《收姜维》,那行腔、那结构、那分寸,不是三两天能凑出来的。所以越调身上,带着股“我已经在台上站了几百年”的老派劲儿。曲剧像后生,活泛;越调像老把式,沉稳。
越调和曲剧,最要命的是“乐器不一样”
这个是我自己最深的体会。
越调的灵魂是坠胡。那琴,蒙蛇皮,声音一出来,肉乎乎的,又带点鼻音,像喝了两口酒的老头在跟你诉苦。曲剧呢?主弦是曲胡。那玩意儿长得跟坠胡有点像,可出来的声儿不一样。曲胡更“亮”一些,更“欢”一些。你听曲剧的前奏,曲胡一响,感觉像过年。你听越调的前奏,坠胡一响,感觉像深秋。
我有个拉曲胡的朋友,说曲胡“爱笑”。拉起来,弓子一跳一跳的,跟小孩蹦跶一样。我说那坠胡呢?他说坠胡“爱哭”。你拿弓子一压,它就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声音,跟受了好大委屈一样。一个爱笑,一个爱哭。这戏能一样吗?
越调和曲剧的“角儿”,也是两条路
越调出角儿,多出在“老生”“须生”上。申凤梅、马兰,都是这一路的。曲剧出角儿,多出在“小生”“小旦”上。你像海连池,小仓娃那个角色,又憨又灵,就是曲剧的看家本领。曲剧里的女性角色,也跟越调不一样。越调的女性,像毛爱莲唱的洪美荣,是有风骨的,是往“高”里走的。曲剧的女性,像《陈三两》里的陈三两,是往“韧”里走的。她能忍,能熬,能在泥里打滚还能把自己择干净。
你说哪个好?都好。看你好哪一口。我好越调那口“艮”,我也好曲剧那口“软”。这俩,像河南的两条河。越调是沙河,水浑,但养人。曲剧是白河,水清,但曲折。你非要比个高下,那是我执。我奶当年就明白这个理。所以她两种都听。纳鞋底时哼曲剧,跟老头抢收音机时听越调。一个都不落下。
我现在手机里有个文件夹,叫“河南戏”,里头越调和曲剧挨着放。上一段还是申凤梅的《收姜维》,下一段就是海连池的《卷席筒》。它们俩并排待着,谁也不挤谁。我听的时候,也不刻意分。赶上哪段是哪段。听久了,就觉得这俩戏,像家里的两个长辈。一个话少,倔;一个嘴碎,软。可都是亲人。
你要想把这些老段子都扒拉出来,别光靠大平台。我习惯去 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越调和曲剧的老本子都有,虽然散,可一翻就是一大串。你有心,就自己去刨。刨出来的,比人家喂到你嘴边的,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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