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越调是什么？这个问题，你问十个人，九个说得不一样。可你要是问对人了，他不会给你解释。他会先给你递根烟，然后眯着眼说：“你坐下，听。”
我头一回问这个问题，是在漯河我二姨家。那年我十六，刚考上大学，觉得自己啥都懂。我二姨夫是个闷葫芦，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。那天他喝了点酒，在院里听收音机。我凑过去，假装很懂地问：“二姨夫，越调是什么？”他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把收音机拧大了。里头一个老头正唱“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”。我听了两句，觉得没意思，想走。他按住我肩膀，说：“急啥？听完。”
那晚我听了俩钟头。收音机里全是越调。我二姨夫就坐那，半眯着眼，手指头在小方桌上一下一下敲。他也没给我解释。可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越调是什么？就是我二姨夫那样的人。平时不说话，可心里啥都装着。等那弦子一响，他整个人就活了。
越调是什么？它是河南的，但不是豫剧
外地人分不清。不怪他们。河南话太有迷惑性了。你听豫剧，河南话。你听越调，还是河南话。这谁能分出来？
可你只要听过一回申凤梅，就不会再混了。豫剧是往天上冲的。常香玉一句“谁说女子不如男”，跟往你脸上泼了盆凉水一样，激灵。越调是往地里钻的。申凤梅一句“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”，跟有人拿老棉布裹住你的脚，暖，沉，往地里坠。
越调是什么？是河南戏里的“低音部”。豫剧管高，曲剧管柔，越调管沉。三个合起来，河南人的魂儿才完整。你光听豫剧，那叫“半个河南人”。我二姨夫说的。不是我说的。
越调是什么？得从坠胡说起
我二姨夫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：“你听越调，先别听词。听那弦子。”他说的是坠胡。
那玩意儿，长得丑。琴杆子老长，琴筒上蒙块蛇皮。可它一响，你就得服。那声音，不是拉出来的，是“挤”出来的。跟谁掐着嗓子跟你诉苦一样。你听那前奏，跟老牛下坡似的，一步一叹。叹得你心里发毛。
越调是什么？就是坠胡那声“吱呀”。不是板胡那种脆生生的叫。是坠胡那种肉乎乎的哼。你听过一回，就再也忘不了。跟小时候你娘在灶屋拉风箱的声音似的，刻在骨头里。
我后来在郑州一个旧货市场，碰见个拉坠胡的。那老头，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一样。可一摸上弦，那动静，比娘们儿绣花还细。我在他摊前站了四十分钟，他也没撵我。就闭着眼拉。拉完了，冲我咧嘴一笑，牙黄得跟玉米粒一样。他说：“这玩意儿，通人性。你心里啥滋味，它拉出来啥调。”这话，我信。
越调是什么？申凤梅告诉你，是“人味儿”
你要真想知道越调是什么，别翻书了。去听申凤梅。
她把诸葛亮唱成了一个活人。不是那个借东风、摆空城的神。是个老头。会累，会愁，会半夜睡不着觉，会拍着姜维的肩膀说“娃啊，你听我一句”。你听她唱“为国家我哪里怕劳苦”，那“劳苦”俩字，是咬着后槽牙唱出来的。你都能听见那老头骨头缝里的酸。
我二姨夫说，申凤梅唱诸葛亮，唱的是“人味儿”。啥叫人味儿？就是你不觉得他比你高。你只觉得他跟你一样，是个被日子磨过的人。可他比你多扛了几件事。就冲这个，你服他。越调是什么？就是把人味唱出来。不造神。不装大。就唱人的那点苦、那点硬、那点死不认输的艮劲儿。
越调是什么？是村里红白事上那盏灯
你上城里问越调，没人理你。你下乡试试。谁家办白事，晚上请响器班。你站边上一听，十有八九有越调。
那场面，我这辈子忘不了。商丘一个村，腊月天，冷得伸不出手。灵棚外头挂着个二百瓦的大灯泡，照得地上惨白。一个老太太，裹着军大衣，站那儿清唱《李天保吊孝》。她一开嗓，底下没人说话了。连吹唢呐的都停了。就听她那嗓子，在风里一颤一颤的。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，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也不擦，就任它流。
越调是什么？就是那晚那盏灯。就是那个老太太在风里打颤的声音。它不美，不雅，不讲究。可它真。它把你心里那些平时不敢碰的东西，全给你翻出来了。你哭完了，舒坦了。这是越调的本事。别的戏，学不来。
越调是什么？现在没人能一句话说清了
我后来也问过好多人。有个在文化馆干的，跟我讲了半天什么“板式结构”“调式特征”。我听完，更迷糊了。我二姨夫就一句话：“你管它是啥。听着得劲，就是它了。”
这话，糙。可你越品越对。越调是什么？是工具。是给那些说不出话、没处说话的人，一个往外倒的由头。你在戏里听见自己的委屈了，那它就是你的药。你在戏里看见自己的骨头了，那它就是你的镜子。你非得给它下个定义，它反倒离你远了。
我现在给别人介绍越调，也不说它是啥了。我就把手机递过去，放一段。放完了，看他啥反应。有的人说“太土了”。那行，他不归这条道。有的人不说话，过了半天，问：“还有吗？”有。多着呢。越调是什么？就是那一声“还有吗”勾出来的东西。
我二姨夫那年冬天走了。他留下的收音机，现在还在我书架最上层搁着。上面积了灰。我有时候会拿下来，擦擦，拧开。里头还是那个台，还在放戏。我坐那儿听，跟我十六岁那年一样。还是那几句话，还是那个调。可好像又不一样了。
你想弄明白 越调是什么，别急。先去听。听完了，要还惦记着，就去找点老本子、老录音翻翻。我常去 剧本网。那上头东西杂，可有时候翻着翻着，就翻着了自己心里那点东西。那不叫资料。那叫根。
|
关注公众号
发表于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