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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回听人正经讲越调慢板,是在许昌一个叫五女店的地方。那天没戏,就一个拉坠胡的老头,坐戏台边的石磙上,给我连说带比划。他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儿,什么“一腔二腔三腔”“转流水”“阴四板”,我听着跟天书似的。可他不急,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,说:“你甭管那些名儿。你就记住,慢板是越调里最会‘熬’人的。”
越调慢板,天生就是“慢刀子割肉”
老头说,越调慢板,慢得让人心焦。可它的慢,不是拖沓,是“熬”。跟熬小米粥一样,火大了不行,火小了不香。它就那么不紧不慢地,把你心里那点酸、那点念想,一点一点熬出来。
你听别的戏,节奏快起来跟赶集似的。越调慢板不。它一个大过门下来,你都能抽完半根烟。可就是这“慢”里,全是东西。它多用来唱悲伤、唱思念。你想,一个汉子坐在院里,对着月亮想他早年走散的媳妇,那调子能快吗?快了就不是想念了,是赶火车。
所以越调慢板的规矩,是“不能超过五腔”。为啥?老头说,超过五腔,那点悲伤就散了,成絮叨了。五腔之内,刚刚好。再往下,得转流水,让情绪换个法子流。你细品,这跟做人一样。伤心不能没完没了,得有个度。越调连这个都给你安排好了。
一腔二腔三腔,那不是随便分的
我让老头给我拆拆这“五腔”。他拧开手里的搪瓷杯,喝了口水,说:“腔就是一句。头一句叫一腔,第二句叫二腔,就这么数。可每腔之间,都垫着大过门。”
这过门,不是白垫的。它是给演员留“喘气”和“攒劲”的地方。你听老艺人唱,那过门一响,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,刚才还耷拉着眼皮,过门一过,眼一睁,腔就出来了。这跟拉弓一样,得往后拽,才能往前射。
老头又说了。一、二、四、五腔,落音都落在do上。就三腔特殊,落在低音la上。我问他这有啥讲究。他说:“三腔是腰。你腰一弯,整个人才能沉下去。落在低音la,就是那一‘弯’。”你听,这哪是音乐理论,这是人体工学。
“一怒 拂袖 下金殿”——小分句里的喘气缝
老头后来给我唱了一句:“一怒 拂袖 下金殿。”他故意把每个词都断开,中间留个小空。他说:“看见没?这叫小分句。一句里头,掰成三瓣。每一瓣之间,都有个小过门。”
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为了好听。他摆摆手说:“好听是次要的。主要是为了‘偷气’。”越调慢板的唱句,多是十字句或七字句。那么长的句子,你不可能一口气唱到底。你得在分句的缝里,悄没声地换气。你换得好,观众听不出来;你换得笨,就跟打嗝一样,一下全露了。
他还说,传统唱法里,起唱前先来一段散板当引子。那散板,跟把嗓子先“打开”一样。你听那些老艺人,散板一出来,你就知道,今儿这慢板,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那几种“转流水”的套路,其实都是人情世故
老头给我列了几种越调慢板转流水的方式。
有全的:大过门——一腔——二腔——三腔——四腔——五腔——转流水。这是规规矩矩的,一步不落。
有跳着来的:大过门——一腔——二腔——三腔——转流水。也有大过门——三——四——五——转流水。还有大过门——一——二——五——转流水。最绝的是,大过门——五——转流水。就一句,直接转。
他说:“这得看人下菜。你是角儿,观众买你的账,你唱全乎了,他们觉得过瘾。你要是嗓子不舒服,或者台下坐不住,你就挑那‘大过门——五——转流水’的路子。一句就转,干净利索。可要没本事,这么唱就是找死。你就那一句,得把所有劲全使出来。跟摔炮一样,‘啪’一声,得响。”
你听,这些套路,哪是板式?全是台上人情。跟打仗一样,得看天时地利人和。
阴四板:越调慢板里的“暗器”
老头越说越来劲。他说,老一辈艺人不安分,在慢板基础上鼓捣出了新东西。比如“阴四板”。
啥叫阴四板?他解释半天,我大概懂了。就是其他腔不变,只把第一腔的结尾,往下压,落到低音do上。过门用的乐器,也跟平时不一样。这么一改,整个情绪就往下坠,比普通慢板更哀、更戚。
你听“阴四板”,跟听一个人在深夜里叹气一样。那第一腔一出来,你就觉得冷了。跟兜头浇了半瓢井水似的。尤其配戏里的“哭灵”“思夫”这些场面,那真是要人命。比普通慢板狠多了。它是往你伤口上撒盐,可你又哭着喊“再来一段”。
我让老头给我哼两句阴四板。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这玩意儿伤气。今儿不哼了。你要真想听,去听申凤梅晚年的《吊孝》。有几处,就是阴四板的路子。你细听第一句,落下来那个音,跟石头扔井里一样。”我记下了。回去一听,果然。那一句,把我骨头缝都听凉了。
那天从五女店回来,我在车上把老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。越调慢板,表面上是板式,是结构,是落音规则。可往深了想,它全是人的情绪逻辑。伤心不能没有边界,喘气得找对地方,收尾要收得干净。这些,跟过日子的道理,一模一样。
我现在听越调慢板,早就不去数几腔了。可越不数,越能听见那规矩里的活气。你想知道哪段是阴四板,哪段是小分句处理得妙,光听不行,得拿词儿对着琢磨。词儿从哪来?我一般去 剧本网上翻,尤其是老本子,把那些唱句抄下来,自己标标小分句。标着标着,就懂了老艺人说的那个“喘气缝”。比光听带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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