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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朋友甩给我一个链接,说:“你看看人家写的。”我打开,是并州散曲社提高班的一期作业合集。曲牌是【越调·寨儿令】。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。越调?散曲?这俩搁一块儿,得是啥味儿?
看完第一首,我就坐直了。看完第五首,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去阳台上抽了根烟。不是不好。是太好了。好得让我有点恍惚。这年头,还有人这么认真地写散曲。写的不是风花雪月的空壳,是活生生的日子。喊泉、牺汤、种菜、微信、打乒乓,全进去了。
越调·寨儿令这个曲牌,天生带着“野”劲
你千万别把这里的“越调”跟河南越调剧种划等号。不是一回事。这是元曲里的宫调名。越调在古代曲学里,属于“凄怆”一路。适合陶写冷笑,适合写那种带点苍凉、带点旷达的东西。寨儿令,又叫柳营曲,是越调宫调里的一个常用曲牌。
这曲牌有个特点,句式跌宕,节奏感强,尤其那几个一字句,像往你心口上轻轻戳一下。你读着读着,会不自觉地跟着它那个“神”“尝”“当”“难”“哇”往下坠。那感觉,跟坐船过滩一样,一颠一颠的,舒服。
我原本以为散曲这东西,早就成老古董了。可在越调·寨儿令这个框架里,那些老头老太太写出来的东西,活蹦乱跳的。比某些天天在网上喊“弘扬传统文化”的人,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孙爱晶的“喊泉”,把文人的“端着”扔了
合集里第一首,孙爱晶的《天怡山采风游戏喊泉》。你听这题目,多接地气。喊泉就喊泉吧,她怎么写的?
“亮嗓门,竞高音,喊声逗泉泉越喷。”这个“逗”字,把人和泉的关系写活了。不是对着山吼,是跟泉水闹着玩呢。你想想那画面,一群五六十岁的人,站泉水边上,比谁嗓门大。泉水一喷,他们乐得跟孩子一样。“笑那谢娘何顾红唇,看那诗翁脸爆青筋。”你看,她连自家诗友都打趣。这要是搁在那些正经八百的诗词比赛里,能写吗?写不了。可越调·寨儿令容得下。因为它本来就是民间的东西。它不是给神仙看的,是给活人看的。
我读到“叹瀑泉硬生生倒挂,扑簌簌潜沦”这一句,突然就想起有一年我在辉县八里沟,也是这么喊。喊完了,泉水淋了一身。那叫一个痛快。原来这种“痛快”,几百年前就有人写过了。写的用的还是越调。这感觉,像在旧书里翻出来一张自己的照片。
吴明娃的“牺汤”,把一碗吃食写出了乡愁
我太喜欢吴明娃那首《贺家乡牺汤葡萄节启幕》了。
“暑气狂,柳飞扬,潇河碧波环故乡。”开头就热热闹闹的。然后呢?“陌上晴光,灶上浓汤,古法百年香。”就这“灶上浓汤”四个字,把我馋虫勾出来了。我老家周口,杀猪汤跟这类似。柴火灶,大铁锅,咕嘟咕嘟熬一上午。那香味,能飘半个村。
“架垂紫玉盈筐,客来乡径徜徉。”紫玉是啥?葡萄。一颗一颗,跟紫玛瑙一样。你摘一筐,坐在葡萄架下,就着牺汤,那日子,神仙换都不去。最后一句“尝,此味世无双”。你看着简单。可那个“尝”字,是越调·寨儿令里特有的一字句。就这一个字,把前面铺排的那些热闹,全收进了嘴里。你读的时候,都恨不得替他吧唧一下嘴。
赵安兴那首《灵隐寺》,把我看乐了
我没想到,会在越调·寨儿令的作业里,看见“半称心便是菩提”这种句子。
赵安兴写灵隐寺,前面还挺正经。“避暑期,访禅机,千年古刹藏翠微。”挺像那么回事。可写到后头,突然来了个“嘻,半称心便是菩提”。这一下,把我逗乐了。那个“嘻”字,太灵了。像一个人从佛堂里出来,在门口台阶上伸了个懒腰。突然想通了:啥叫菩提?不较劲就是菩提。事事都求个圆满,那叫贪。半称心,就是大自在了。
我有一阵子特别烦。工作不顺,家里也有事。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。后来有天晚上,我突然想起杭州旅行时,在灵隐寺外头听见一个导游说:“来这里,不要许愿。要学放下。”我当时还觉得矫情。现在看这曲,倒觉得是我自己没到那个份上。你看,好东西就是这。它不教训你。它就把自己那点感悟往那儿一放。你碰上了,是你运气。
常功贤的“老兵抒怀”,几句词写尽四十年
我一般不轻易说哪个曲子“好”。可常功贤这首《老兵抒怀》,是真的把我震了。
“红五星,绿军营,春秋四十多奋争。”十三个字,四十年。你算算,人生有几个四十年?当兵的人,把最好的四十年撂在了部队。他写“居哨位眸凝,历医海心耕,甘当个小螺钉”。你看,多实在。没有一个字往高里拔。可那股子“甘当小螺钉”的劲儿,比喊一百句“无怨无悔”都硬气。
我最喜欢最后那个“赢”字。老骥伏枥,未消停。这个“赢”,不是赢了别人。是赢了自己。是跟岁月较劲,跟身体较劲,最后还站着,没趴下。这种句子,你让那些在书斋里憋词儿的人写,写不出来。因为这是用命换来的。不是用笔写出来的。越调·寨儿令这个曲牌,就得配这样的东西。太软了,不成。
那些写生活小事的,反而最动人
这组合集里,有好几首写小事的。孟生梅写回乡下种菜,樊争艳写学散曲,李翠萍写大明湖赏荷,秦秋莲写捉知了猴。你单看题目,觉得这不就是流水账吗?可你细读,句句都是心思。
孟生梅写“撒籽腰僵,薅草膝僵,汗水浸衣裳”。我跟我妈去菜地干过活。那腰,真不是自己的。可你看见“瓜藤绕架牵长,菜苗浥露生香”的时候,又觉得值。这不就是种地的意义吗?你把自己累得半死,就为了看那几根藤、几片叶。值。
秦秋莲写捉知了猴,“树底凝眸,灯影云游,泥土觅蝉头”。我小时候在老家,晚上跟我爷去树林里照知了猴。那手电筒的光,在树根上一扫,一个洞。你得盯紧了。那“凝眸”二字,太准了。她现在人在山西,可她写的是山东曹州。那“此味记曹州”,是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乡愁。你看,人一走,舌头就背叛了你。你想的,全是老家的吃食。
韩云林的“大暑”,热得我读出一身汗
韩云林写大暑,“炎热狂,赤乌狂,熏风卷席禾野狂”。三个“狂”字,你不觉得重复。你只觉得热浪扑面。跟三伏天中午,你从空调房出来,那个热风一裹,浑身跟进了蒸笼一样。 后面写“农人挥汗锄忙”。就这一句,那些“狂”就都有了落脚点。天再热,地不能荒。农人没得选。他们用汗换粮,我们在空调房里吃西瓜。你想说点啥?没啥可说的。就把这曲子读一遍。你心里那些矫情的抱怨,会少一点。
越调·寨儿令这作业,比多少“伪国风”强
我平时刷短视频,老看见一些所谓“国风”歌词。什么“半城烟沙,仗剑天涯”。听着挺美,可你一细想,那词儿里没人。没有活人的气息。没有今天早上喝的豆浆,没有昨天夜里生的气。都是些从古装剧里扒出来的塑料珠子,串一块儿,就敢叫国风。
可你看并州散曲社这组越调·寨儿令。人家写的啥?微信、乒乓、种菜、葡萄、灵隐寺、大明湖。全是活人过的日子。用的还是几百年前的曲牌。你一点不觉得土。反而觉得新鲜。为啥?因为真。你透过那些平仄、那些韵脚,看见了一个个具体的人。他们在笑,在闹,在流汗,在走神。这比堆砌一千个“之乎者也”都文雅。
我把这组合集转给了一个写诗的朋友。他看了半天,回我一句:“这才叫传统。我们那帮人,天天叫唤着复古,复了个寂寞。”我说你复错东西了。你要复的不是形式。是那股子把日子过成诗的劲头。劲头有了,你写今天的外卖,都能写出越调·寨儿令的味儿来。
这组 越调·寨儿令的作业,越读越有味。有些句子,你得拿笔记下来。空闲了,咂摸咂摸。跟喝茶一样。你要是也想动笔学写,光读这一组还不够。得去把曲谱找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对平仄、对句式。我一般去 剧本网上翻,那上头散曲、戏曲的本子曲谱都有。你下点笨功夫,才能真学进去。不然,也就是看个热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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