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爷生前最宝贝的东西,是一盘申凤梅的磁带。不是买的,是当年在县里当教师时,人家剧团的人送给他的。他听了半辈子,磁粉掉得不成样子,还舍不得扔。
我问过他:“申凤梅到底有啥神?”我爷嘬了口烟,说:“她不是神。她是把诸葛亮从戏台上请下来了。你听她唱,跟听你二爷在院里劝你是一个味儿。”
这话我记了好多年。后来我长大,自己听申凤梅,才明白我爷说的“一个味儿”是啥。那是土味,是人味,是河南人骨子里那种不装腔、不拿捏的实诚味。
她学戏那几年,挨打是“饭前开胃”
申凤梅是1927年生人,临颍县涂庄村。家里穷得叮当响。十岁去学戏,进的不是学堂,是火坑。
那时候艺人叫“下九流”。戏班里管你吃住,可每顿饭前,得先领一顿打。四尺长、三尺宽的竹板子,照着屁股来。打完才给饭吃。这不是夸张。这是申凤梅自己后来跟人说的。她跟七个女学员盖一条被子,盖不住,就往麦秸窝里钻。那麦秸又潮又湿,她身上长满疥疮,从手到背,后来浑身都是。痒得挠出血道子,还得接着唱。
1942年中原大旱,戏班散了。她出去逃荒。一年后才回来,进了“同庆越调班”。1945年,襄城县双庙镇春会,两班越调对台唱了四天四夜。她一个人硬是把对面那台实力雄厚的大戏班给唱倒了。那年她才十八。从那时起,“大梅”的名号就在豫东一带传开了。
你问我,这苦她咋熬过来的?别问我。去听她的《收姜维》。那嗓子里的“稳”,不是练出来的,是拿命换来的。
袁世海偷偷来看戏,结果把自己看激动了
1962年,京剧名家袁世海到鹤壁演出。正巧申凤梅也在那儿唱。袁世海不知道河南还有越调,就悄悄去看了场《过街楼》,觉得不错。第二天又去看《收姜维》。这一看,坐不住了。 他自己就是演诸葛亮出身的人,对三国戏那叫一个门儿清。可他看完申凤梅的诸葛亮,专门跑到后台,说:“看了你演的诸葛亮,开了眼界,越看越有滋味,越琢磨越有文章。”回到北京,他就跟文化局建议,把这个团请进京。
你看,一个京剧名家,去夸一个地方戏演员,不是客套。是真服了。
马连良连看她六场戏,才松口收徒
1963年3月,申凤梅带着越调团首次进京。马连良、曹禺、老舍、田汉这些人物,都去火车站迎接。这排面,搁现在你都不敢想。
马连良是谁?京剧“活诸葛”。他一开始没打算收徒。可袁世海一个劲儿撮合。马连良没直接答应,而是连续看了申凤梅六场演出。六场。不是随便瞟一眼,是真坐在那儿一句一句地品。最后,他点头了。
4月1日,收徒仪式在北京崇文门饭店举行。田汉主持,老舍、曹禺、赵丹、崔嵬、侯宝林等四十多号名人到场。马连良这一辈子,没收过京剧之外的弟子。申凤梅是唯一一个。还是女的。还是唱越调的。你品品这个分量。
老舍当场赋诗:“香满春城梅不傲,更随桃李拜师来。”诗不复杂,可里头那个“梅不傲”,太准了。申凤梅红成那样,一点架子没有。马连良夫人把她接到家里,送药,做胖袄。那是真拿她当自家人疼。
周总理说:河南的诸葛亮很会做思想政治工作
1963年4月19日晚,中南海怀仁堂。申凤梅演《收姜维》。台下坐的是周总理、董必武、李先念、彭真、邓颖超这些人。
演完了,周总理上台握手,问她演了多少年戏。申凤梅说二十多年。周总理又问还演过哪些诸葛亮的戏。她说《空城计》《诸葛亮吊孝》。她怕总理听不懂河南话,问:“总理,您听得懂河南越调吗?”周总理笑了,说:“听得懂,听得懂,越调很好听嘛。《收姜维》这出戏演得好。河南的诸葛亮很会做思想政治工作。”
就这一句,“河南的诸葛亮很会做思想政治工作”。你听,周总理多会总结。诸葛亮劝姜维,不就是做思想工作吗?不硬来,摆事实,讲道理,最后让人心服口服。申凤梅唱了一辈子,唱的就是这个。
第二天,人民日报、光明日报这些大报,全在显眼位置报道。新闻电影制片厂还拍了她的舞台纪录片。一个地方戏演员,能到这地步,你还要她咋样?
她演诸葛亮,不是“演”,是“化”
申凤梅一辈子演过生旦净丑,可最让人忘不了的,还是诸葛亮。她在六部三国戏里,演了六个不同时期的诸葛亮。《孔明出山》《舌战群儒》《斩关羽》《诸葛亮吊孝》《七擒孟获》《收姜维》。每一个都不一样。
年轻时的诸葛亮,眼里有光,带点锐气。老年的诸葛亮,稳如泰山,可眉宇间有疲惫。她不是靠化妆去区分,是靠唱腔、眼神、步子。你闭着眼听,都能听出这是哪个阶段的诸葛亮。 她的唱,苍劲豪放,又含蓄端庄。高腔轻松,低腔凝重。慢板慢而不散,快板快而不乱。最绝的是,她常在唱中加说、唱中带笑。那一声笑,有时是豁达,有时是无奈。你能听出诸葛亮心里那些没唱出来的东西。
我爷说,申凤梅的诸葛亮,最神的地方是“不装”。他不觉得自己是神人。他就是一个想兴复汉室、累得半死还撑着的老头。这种“人味儿”,你在别的演员身上很难找到。
她那人,比戏还厚道
我父亲当年在项城教书。申凤梅那时候在项城越调剧团。剧团到他们学校吃住。我父亲后来老念叨,说大梅名气那么大,一点架子没有。跟老师们处得跟老朋友一样。半夜演出回来,有老师没去听,想让她唱一段,她从来不推辞。走大街上,有人喊她,她就热乎地应。想听戏,不管啥场合,张嘴就来。
你听听,这是多大的角儿?可她没把自己当角儿。她就把自己当个唱戏的。给老百姓唱,给乡亲们唱。唱完了,跟大伙儿一块儿蹲在院里喝稀饭。
1995年7月26日,她走的那天,周口市中州大道两旁,数万群众自发来送。有老人,有孩子。有从十里八乡赶来的。一个地方戏演员,能有这阵仗,为啥?不是因为她拿过多少奖。是因为她把戏唱进了人心里。人心里有她。
我现在听申凤梅的录音,总想起我爷。想起他蹲在院里,收音机里放着“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”。他眯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。那个画面,我可能到死都忘不了。
你说,申凤梅到底给我们留了啥?留了戏。留了腔。留了一个“活诸葛”。可我觉得,她留的最值钱的,是那股子从土里长出来的硬气。再苦再难,不低头。唱了一辈子,没变味。
想找 申凤梅的老录音、老本子,别光在大平台转。我这些年,都在 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有戏迷自己传的越调老资料。申凤梅的《收姜维》《诸葛亮吊孝》,甚至一些讲话录音,冷不丁就冒出来一段。你翻着了,就跟我爷那盘旧磁带一样,是宝贝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