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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姑婆活到八十九。临走前那几天，人已经糊涂了。儿女站跟前，认不全。可有天下午，她忽然哼了一段调子。我凑近听，是《十八相送》。她哼得断断续续，词也含含糊糊。可那腔，准得很。我姑父说，她这是回光返照。我不信。我觉得她是回了越剧那儿去了。回她年轻时，那一个个守着收音机的夜里去了。
越剧名歌曲这东西，你说它是歌，戏迷不干。你说它是戏，年轻人又觉得“戏”字太沉。我倒觉得，我姑婆那状态，就是最好的解释。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可那几段调子，还在。还在她最后的那点清明里。这还不算“名”？这还不算“歌”？它都长进命里去了。
第一段，我只推《桑园访妻》
我给人推荐越剧，从来不说“你听《梁祝》吧”。我说，你听《何文秀·桑园访妻》。为啥？因为这段“轻”。它不苦，不绕，不端着。就是一个男人，走了三年，快到家了。那步子，那心情，全在调子里。
“路遇大姐得音信，九里桑园访兰英。”你听这两句，就跟走路一样。那节奏，是“赶”着的。不是急。是甜。是那种“我快见着她了”的甜。你听着，自己也跟着轻快起来。我在地铁上听这段，脚下都能踩出板眼来。越剧名歌曲里，这段最适合入门。它不欺负生人。它把门开得宽宽的，谁都能进来。
第二段，《洞房悄悄静悠悠》
这段出自《盘妻索妻》。我头一回听，是半夜。本来要睡了。手机随机播放，跳出来这段。结果我一个激灵，坐起来了。那调子，太静了。静得你不敢喘气。
“洞房悄悄静悠悠”，就这七个字，把那个“新婚夜”的紧张、期待、不安，全给你唱出来了。你不觉得在听。你觉得自己就站在那洞房外头。里头红烛烧着，新娘子坐着，那后生在外头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那心情，谁没有过？不说结婚。就说你第一次去见一个重要的人。那“悄悄”“悠悠”，就是那几分钟里，你听得见自己心跳的感觉。越剧名歌曲的厉害，就是把这种人人都有、可又说不出的“静”，给唱实了。
第三段，《惜别离》
这段，冷门一点。可你一听，就拔不出来。它唱的是“离别”。不是哭天抢地的离别。是那种“我知道我得走，可我真不想走”的离别。那调子，像两条绳子，一条往前拉，一条往后拽。你被它拽着，心里头拧得慌。
我有一年去外地工作。走的前一晚，一个人收拾行李。耳机里就放的这段。那声音，软得跟水一样。可那水，是往你心口最窄的地方渗。我听着听着，就停了手。坐在地板上，看着那堆行李，忽然就懂了。原来“离”，就是把你整个人，从日子里撕下一块来。那块，还留在原地。你走不了。越剧名歌曲里，这段最“磨”。它不让你大哭。它让你一点一点地“空”。空到最后，你连难过的力气都没了。只剩下走。
第四段，《问苍天》
这段，我不常听。不是不好。是太“重”。重得你随便找个时候听，都像在“冒犯”。你得挑日子。挑那种你已经够累了，想被什么“压”一下的时候。它压你。可压完了，你反而能站起来了。
“人死之后有没有魂灵？”就这一句。祥林嫂问了一辈子。没人答。她也不求人答。她就是问。问天，问地，问自己。你听袁雪芬那嗓子，哑，实，像拿手在粗麻布上一下一下地蹭。不疼。可你心里头，全麻了。越剧名歌曲里，这段是“碑”。你不能天天路过。可你得知道，它在。它在那儿，越剧就矮不下去。
第五段，我留给《送信》
我姑婆最爱的是这段。她说，听了这段，啥愁都散了。红娘那个小姑娘，多好。又精又灵，话里话外全是机灵劲儿。你听她唱，跟听一串铃铛响似的。叮叮当当，脆生生。心情一下就好了。
越剧名歌曲不能全是苦的。你得有“甜”。这甜，不是腻。是“透”。是那种春天早上，推开窗子，一股子凉丝丝的甜。你听“送信”，就觉得，这世上的难事，也没那么难。一个机灵姑娘，两头跑跑，事儿就成了。多好。我姑婆说，人就该这样。愁啥？再愁，也没林黛玉愁。你听红娘，多快活。快活，是自己找的。
我姑婆最后那几天，哼的就是这些。东一句，西一句。有些是《送信》，有些是《十八相送》。全混在一起。可你听着，觉得那不是什么“名歌曲”。那就是她的一辈子。是她十五六岁时，在村口老槐树下，第一次听见越剧时，心里那一点亮。那亮，跟着她，跟了七十多年。没灭。
所以你说，越剧名歌曲，到底是个啥？不是排行榜上那几个字。是能跟人一辈子的东西。你二十岁听，是一个味。你六十岁听，又是另一个味。味变了，可那几段调子，还在。它不走。它就住你耳朵里了。
你要想把这些段子的词都弄齐全，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搜。去 戏本通上翻。那上头，越剧的老本子、新本子，都齐整。你找着词，抄下来。然后一段一段听。我姑婆没抄过。她不识字。可你识字。你抄一遍，比我姑婆听十年都记得牢。不信你试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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