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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问我懂不懂藏戏?我要是跟你背百度百科,那是糊弄你。什么“藏族戏曲的母体”“起源于十四世纪”“唐东杰布创建”,这些都是壳。壳好查。难的是瓤。
我追藏戏追了七年。从拉萨到甘南,从玉树到川西。看过正经雪顿节的汇演,也追过村口草坝子上的野场子。被冰雹砸过,被大狗撵过,还因为录像被一个老阿爸拿拐杖敲过腿。我活该。人家唱着呢,我举个手机往前凑,不敲我敲谁。
这七年,我不说全懂。只能说,摸着点门道了。今天跟你掰扯掰扯,藏戏全解这四个字,到底能解出个啥。
别一上来就问剧情,藏戏的“开场”跟你没关系
藏戏的结构,跟内地任何一个剧种都不一样。它分三大段。头一段叫“温巴顿”。你头回看,肯定懵。几个戴蓝面具的,在场上跳来跳去,嘴里念念有词,唱的什么你一个字听不明白。你心想:这什么玩意?
这就对了。温巴顿本来就不是唱给你听的。是唱给天听的,唱给山听的,唱给这片地上所有不长人嘴却长着耳朵的东西听的。净场。祈福。告诉天地人神:我们要开演了,给个面子。 我头一回看野场子,温巴跳了四十多分钟。我腿都站麻了。旁边一个藏族司机,四十多岁,看得津津有味,还跟着哼。他跟我说:“没有这一段,后头的戏不灵。”你听听。这不是迷信,这是规矩。跟吃饭前先敬老人一个道理。
面具是死的,戴上面具的人能把死东西唱活
藏戏全解绕不开面具。你不用记那些复杂的颜色和角色对应,但有几样得知道。白面具最早,蓝面具后来者居上。红脸是国王,黑脸是坏种,黄脸是有道行的人。还有半白半黑,最逗,两面派。你看见半白半黑的出来,不用等剧情,这孙子肯定要挑事儿。
但面具的学问不在颜色,在“活”。
我在玉树遇过一个老艺人,家传的蓝面具,皮子都裂了,鼻子也缺了一小块。他说,这面具跟着他家四代了。他戴上之后,不觉得脸前面有东西。他觉得自己的脸“变宽了”。你听这话多吓人。不是面具变大了,是他自己进去了。
那晚他演《格萨尔》里一个魔将。我看他戴着黑面具,嗓子一开,浑身都在抖。不是表演。是真抖。旁边一个阿妈嘴里念叨:“来了来了。”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。
唱腔没什么“流派”,只有你嗓子受不受得住
我见过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,非要把藏戏唱腔记成谱。记了三天,跟老艺人对不上。老艺人也不急,说:“你那个横杠杠,拴不住我。”这话把学生差点说哭。
藏戏的唱腔,书上当然有分类。达仁、达通、当罗、玛恰,各有各的用处。可你真到了现场,那些分类全模糊了。同一个“达仁”,这个村的人唱得跟拉直了的经幡一样,那个村的人唱得跟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一样。你问哪个正宗?都正宗。
关键是嗓子。藏戏里不兴“保护嗓子”。越好的艺人,越往“毁”里唱。不是真毁,是不留后手。那种从声带最深处“拔”出来的长音,你站远了听,像风从冰川上滚下来。你站近了听,像有人在你胸口抡鼓槌。
我认识一个姑娘,川西的,专业学声乐的。跟着一个藏戏班子跑了俩月,回来嗓子彻底变了。她导师气得直拍桌子。她说:“老师,我以前唱歌,喉咙以上是通的。现在,从丹田到天灵盖全是通的。”她导师听完,不拍了。
戏班子的规矩,比戏本身还硬
外人看藏戏,看的是热闹和颜色。内行看的是规矩。
戏箱不能坐,尤其不能坐面具箱。女人不能碰鼓。开戏前要煨桑,桑烟不起来,鼓不准响。演完了,最后一个摘下面具的人要朝西边磕个头。这些规矩,没有文件,没有条例,全在骨头里。
我头一年不懂事,差点坐人家面具箱上。一个十几岁的小演员冲过来,一把把我拽开。劲儿大得我胳膊疼了三天。他脸都白了,说:“你差点闯祸。”我当时觉得夸张。现在明白了。那不是箱子,是家底。是你四代人的脸。
藏戏能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非遗保护法。靠的是这些没人写在纸上的“硬规矩”。规矩在,神就在。神在,戏就不死。
你想真的懂,别搜视频,去晒一次高原的太阳
现在方便。手机一搜,全是藏戏视频。高清的,带字幕的,还有航拍的。可那离“懂”差着十万八千里。你看视频里那个鼓手,你看不见他胳膊上的晒痕。你听视频里那个唱腔,你听不见风从经幡上刮过去的撕扯声。你以为你听见了藏戏。你听见的是电子信号。
真想懂,你就得去。去拉萨,去日喀则,去甘南,去玉树。随便哪个地方,只要有草坝子,有桑烟,有戴面具的人。你往里一站,不用说话。就站那儿。让鼓点砸你,让高腔撕你,让太阳晒你。晒上一下午,你回来再跟我说藏戏。
我保证,你不会再用“好听不好听”来形容它。你会说,那东西,不是用耳朵听的。
实在去不了,那就去 剧本网翻翻。上头有些藏戏的老本子,汉语翻译得磕磕绊绊,可那剧情的框架能看明白。先看故事,再听唱,等哪天上了高原,你比那些只知道拍照的人强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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