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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问一个藏族老艺人,藏戏剧目有多少?他准反问你:“你问的是大庙里演的,还是草地上演的?”这一问,就把你问住了。
我头回被问,是在西藏山南。一个演了几十年藏戏的老头,正给面具补漆,手指头上全是蓝颜色。他说,藏戏剧目分两路。一路是“大戏”,就是那些能演一整天甚至好几天的,有头有尾,有名有姓,多半跟佛经和藏族历史沾边。还有一路,老头管它叫“草皮子戏”。短。逗。有时候连词儿都没有,全靠演员现编。你让他说有多少?他说:“跟河里的石头一样,数不清。”
八大藏戏,就像八根柱子
我不爱背名单。可要说藏戏剧目,绕不开“八大藏戏”。就像你说中国菜绕不开八大菜系一样。这是门脸儿,是定盘星。
《文成公主》排第一,没争议。汉藏和亲,公主从长安走到拉萨,走了三年。这戏就演一个字:慢。但不是拖。是给你演那一路上的山和水,人和鬼。我在拉萨雪顿节看过一场,从上午十点演到下午五点,光路上就“走”了俩钟头。可没人烦。因为那“走”里有东西。
《诺桑王子》是讲爱情的。王子爱上仙女,坏人搅和,最后团圆。这出戏最抓人的不是王子,是那个半黑半白的巫师。他出来时,底下的孩子都往大人身后躲。
还有《白马文巴》《朗萨雯蚌》《苏吉尼玛》《顿月顿珠》《智美更登》《卓娃桑姆》。加上前头两个,刚好八个。你要记不住,也没关系。记住一个就中了:每个故事到最后,好人都得着好,坏人都现了形。这就是藏戏剧目的底子。不跟你玩虚的。
《朗萨雯蚌》——我见过最狠的一出“鬼戏”
八大藏戏里,我最想说的是《朗萨雯蚌》。为啥?它真。它讲一个漂亮姑娘,被土财主看上了,逼着当儿媳妇。后来被小姑子和婆婆活活打死。死了,又活过来了。姑娘看透了,出家了。
有一回我在青海玉树一个村里,赶上这出戏的野场子。演朗萨的姑娘,二十出头,嗓子好得吓人。她唱到被婆婆毒打那段,真跪在地上,两个演打手的女人揪着她头发往地上按。那不是轻轻比划,那是真按。土烟都腾起来了。底下鸦雀无声。
最狠的是“还阳”那一段。鼓停了,钹也不响。朗萨慢慢从地上坐起来,面具摘了,脸上全是土。她没哭,反而笑了。那笑一出来,我后脑勺像被人泼了盆冰水。
你能说这是“表演”吗?我觉着不是。藏戏剧目里这些大戏,演的不是故事,是“经过”。你要是一年年在高原上活,你会信这些。不是迷信的信,是“天底下真有这样的事”的信。
草皮子戏,比大戏野一百倍
说完了“正规军”,再说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。藏戏剧目里真正的活气,在那些短段子、即兴戏里。我姑且叫它们“草皮子戏”。不是我编的,是老艺人嘴里漏出来的。
我在甘南见过一场。就四个人,一个鼓,一个钹,俩演员。演的啥?演一个懒汉不愿去放牛,跟他媳妇磨嘴皮子。词儿全是现编的。把下面坐着的人全编进去了。有个打瞌睡的老汉被拎出来,成了懒汉他爹。全场笑得东倒西歪。那老汉也不生气,站起来冲演员作了个揖。
这种戏,没剧本,没谱子,甚至没名字。今天唱完,明天就忘了。可它比八大藏戏还古老。你想想,戏曲这东西,最开始不就是围着一堆火,你笑我唱,我学你跳么?藏戏剧目的根,就在这些随时生随时灭的“草皮子戏”里。
一个老艺人肚子里的“戏”,可能比一个剧团还多
我追过一位老艺人,叫索朗,山南地区的。那时候他七十一。我问他,能演多少出藏戏?他眯着眼,掰着指头算了半天,说:“大戏,全会。小段子,一百四十七个。”我惊了。一百四十七个啊。你见过哪个内地剧种的艺人能报出这么个数?
他说,这不算啥。他师傅那一辈,能记二百多个小段子。藏戏里的“小段”,其实就是插在正式演出前后的“加餐”。有逗人的,有吓人的,有讲道理的。每个艺人都有自己的“私房段子”。师承不同,段子就不同。
索朗跟我说:“你光看八大藏戏,等于看见一棵树。看不见树底下的草。没草,树也活不长。”你品品这话。藏戏剧目要是只留下那八个,其他的全丢了,那这八个也就成干木头了。因为活水没了。
想听全的?先问问有没有“后面的故事”
藏戏剧目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。就是“后面的故事”。内地戏,演到洞房花烛,幕布一拉,完了。可藏戏不。你演《文成公主》,不能光演到公主和松赞干布相见。得演她怎么教人织布,怎么种地,怎么又梦见长安。那后面的故事,比前头的还多。
我头回看藏戏时,就栽这上头了。以为唱到团圆就散场。结果人家演得正起劲,又出来一拨人。旁边的藏族阿妈拍拍我说:“别急,还有一下午呢。”我当时差点没坐住。
后来才懂。藏戏的时间观,跟咱们不一样。它不是“演一场戏”,是“过一个日子”。日子哪有到点就停的?所以藏戏剧目天然就长。你进去,得把表摘了。不能拿水泥森林里那套时间规矩来套它。
我后来养成个毛病。每回听藏戏,先问:“这出唱完了,后头还有没有?”有,就留下。没有,倒觉得空落落的。
你让我给你拉个 藏戏剧目清单?拉不出来。我既不是文化馆的,也不是做数据库的。你要真想碰,就去 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有些整理过的藏戏汉译稿,不多,但能看到几个大戏的框架。先看个大概,再找机会去高原看。纸上的东西永远只是影子。真正的 藏戏剧目,在草坝子上,在桑烟里,在那些掰着指头给你数段子的老艺人肚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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